在斐潛聚集眾將進行商議的時候,汜水關之內,也展開了一場小規模的討論。
汜水關的秋夜,寒意似乎比其他什么地方,還更早降臨,也更為刺骨。
寒冷的不僅是皮膚,還有內心。
關城之內,原本用于駐軍的營房大多簡陋,唯有幾處稍好的屋舍被臨時整理出來,安置『隨駕親征』的漢室大臣。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和壓抑,遠勝過物理上的寒冷。
關墻之外,是驃騎大將軍斐潛沉默如山的龐大軍營,燈火連綿,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無聲地施加著令人窒息的壓力;關墻之內,則是人心惶惶,猜忌和恐懼在每一個角落滋生。
雖然驃騎軍今日沒有進攻,但是明日呢?
在一間較為僻靜、陳設簡單的值房內,一盞油燈勉強驅散著黑暗。
司徒王朗、御史大夫郗慮、以及宗正劉艾,這三位在許都朝廷中舉足輕重、如今卻深感無力的大臣,避開了眾人的耳目,私下聚集于此。
王朗裹緊了身上的裘袍,他的面容顯得比實際年齡更為蒼老,皺紋里刻滿了憂慮和疲憊。他率先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聲音有些干澀:『今日……驃騎軍雖說……然某觀其軍容鼎盛,士氣如虹,若真要強攻,汜水關……雖險,恐亦難久持。然其卻按兵不動……諸位,對此有何看法?』
他的問題,道出了此刻縈繞在關內所有人心頭最大的疑惑和恐懼。
郗慮聞言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年紀較輕,面容瘦削,眼神里帶著一種慣常的審視,仿佛總能從任何事情中看出陰謀的影子。
『司徒公豈非明知故問?斐賊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其挾大勝之威,兵臨關下,卻引而不發,絕非心存忠義,更非畏懼關險!』郗慮的聲音透著些偏執,『此必是更為惡毒的圖謀!他在等,他在尋找一個萬全的時機,要么是想誘使我軍出擊,于野戰中一舉殲滅,徹底摧毀朝廷最后一點力量!要么……便是要行那冒天下之大大不韙之事,卻想做得更為「名正言順」,減少天下非議!其心可誅!依我看,他就是在等待一個能夠……能夠加害陛下的機會,并嫁禍于人!』
郗慮瞄了一眼王朗和劉艾,眼神之中多少流露出一些對于二人『天真』的不屑。在他看來,斐潛的退避和沉默,完全是猛獸撲擊前的蓄力,每一步都充滿了算計和惡意,目標直指御座上的天子!
『郗大夫!』王朗聽到『加害陛下』四字,臉色驟變,急忙出聲制止,仿佛怕這可怕的詞語本身就會招來災禍,『慎言!此等話語,豈可妄加揣測!』
王朗深吸一口燴面,努力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苦口婆心的勸誡,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驃騎……或許跋扈,或許有其野心,然觀其以往行事,并非濫殺無度之輩。昔日對公卿大臣亦多有禮遇。如今陛下親臨,天下矚目,他若真敢行……行那等無父無君之事,豈不怕青史筆伐,天下共討之?其麾下將士,又豈會盡數從逆?』
雖然王朗這么說,但是眉眼之間也顯露出內心的焦慮,思索著,試圖尋找在當下之局里面的一線破解之道,『老夫……老夫倒是以為,其按兵不動,或許……或許正是一個信號?一個愿意談一談的信號?畢竟,刀兵一起,生靈涂炭,非國家之福。若能……若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陳說利害,或許能覓得一條……一條共存之路?至少,可暫緩兵禍,為陛下、為朝廷爭取些許轉圜之機?』
王朗的話語中充滿了不確定,更像是一種絕望中的自我安慰和期盼。他寄希望于斐潛還殘存一絲對漢室秩序的尊重,或者至少顧及天下輿論,從而存在和談的可能。
『共存?轉圜?』郗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司徒公何其迂也!與虎謀皮,焉有其利?斐賊那《告天下士民書》,司徒公莫非未曾拜讀?其欲均田畝、廢察舉、興雜學,哪一條不是要掘我士人之根,毀我千年之基?他所要的,絕非與朝廷共存,而是要徹底推倒重來,另起爐灶!他所暫緩的,不過是更猛烈的風暴前奏!談?拿什么去談?拿陛下之安危去談?還是拿我等項上人頭,去換他一時之偽善?』
郗慮句句緊逼,將王朗那微弱的和談幻想撕得粉碎。在他看來,王朗的想法不僅是天真,簡直是愚蠢透頂,自取滅亡。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宗正劉艾,此刻重重地嘆了口氣。他面容露出三分的愁苦,眼神中充滿了對天子處境的深切憂慮,『郗大夫之言,雖顯激烈,卻……卻也不無道理。斐子淵之志,確實非比尋常權臣。』他先部分認可了郗慮對斐潛野心的判斷,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然,司徒公期盼和談,雖近乎奢望,其不欲即刻見血生靈涂炭之心,亦是老成謀國之意,無可厚非。』
和稀泥,是大部分宗正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