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神游外物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咳”,原來是研究室的一把手主任來了。
主任叫計新榮,今年51歲,個子有點矮瘦,頂上沒什么頭發,平時話不多,神色間總之充斥著尿頻尿不盡的陰郁。
“計秘書長。”
陳培松站起來問好。
這個稱呼很有學問,在一個人身兼數職的情況下,往往應該叫他最顯赫的那個職務。
“嗯。”
計新榮應了一聲,不咸不淡,聲音像是被痰堵住了喉嚨。
他只是交代一些新任務,然后也沒什么多余的話,負著手離開了。
陳培松看著桌上本就像小山一樣的文件,如今又多了幾厘米高,不禁有些抑郁。
他是基層走出來的人,察言觀色最是擅長,能夠明顯感覺到,上司對自己的印象不佳,并且總是加派任務,讓自己負重前行。
陳培松確定從沒有得罪過對方,不過有時候世間的喜惡,并不會因為你是好人,所以大家都得喜歡你。
【身份】,才是真正被某些人厭惡的理由。
站在計新榮的角度,雖然政策研究室有三個副主任,但是這個空降的陳培松威脅最大。
因為他有著豐富的一線工作經驗,而且比自己年輕好幾歲,現在又來深化一下理論水平,簡直就是滿足了中央關于干部提拔的新時代要求。
所以陳培松的“身份”,天然就構成對計新榮位置的威脅。
在體制內,正職和副職是一種“合作又提防”的敏感關系。
既要一起搭臺子做事,又要警惕對方的小手段,甚至是言語中的試探。
比方說,普通科員可以勸道,局長你太辛苦了,應該給自己放兩天假。這是關心領導。
但如果是副局長說,局長你太辛苦了,總是忙著工作,放兩天假休息一吧,那意味就不一樣了。
局長聽起來,這是副手指責自己權力欲太強,大事小事都不肯放手,對班子其他同事不信任啊。
所以對于陳培松帶來的威脅,在不知道他背景的情況下,計新榮的辦法就是不斷加派任務。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旦吃不消就會犯錯,只要犯錯了,抓到機會在公開會議上批評幾次,再安上一個“能力有限”的帽子,必然對陳培松的提拔造成負面影響。
而且,這是陽謀。
領導分配給你的任務,如果不做,那就是“刺頭、不夠團結和工作態度有問題”。
如果做了犯錯了,那就是“能力有問題”,還需要好好沉淀一下。
對于這種情況,陳培松怎么可能看不出來,如果在原來的街道辦,老陳有一百種辦法可以推脫,但他現在是研究室的“新人”,一旦反抗就掉進計新榮的陷阱里了。
剛來新單位就不聽指揮,體制內但凡沾上這個標簽,以后就沒有上級敢使用了。
所以陳培松只能默默接受,并且還不能發牢騷和說怪話,因為這些抱怨要是傳出去,那就相當于“割卵子敬神”。
就是神也得罪了,卵子也沒了,辛辛苦苦把事情做了,還沒有留下好印象。
就這樣忙到中午,陳培松在食堂簡單吃了兩口又跑回來,此時辦公室里空無一人,他才有時間拿起《參考消息》,看見了新華社對自家兒子的采訪。
“嘿!真不錯!”
老陳邊讀邊點頭,尤其最后一個問題,兒子的回答可謂是把整篇采訪拉升到另一個高度——
搞出這樣翻江倒海的動作,最大的愿望居然只是當個“預備黨員”。
這說明在陳著心里,縱然能夠和世界首富的對話,依然抵不過黨的認可。
陳著這是用自己的輝煌,來反襯出黨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