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仲將雙足伸到寒潭當中,朝遠處甩出幾枚餌食,竟是當真由打潭中引來不少游魚,大多乃是赤玄兩色,唯獨有一尾通體素白的魚兒始終不曾理會,靜靜停到距岸十步左右水中,懶散搖頭擺尾。
“有甚好可惜的,不論身在此間還是身在此間之外,該想不通的到頭來仍是未必想得通,又何苦偏要入世,在此每日清心淡性,也是該將渾身好生歇息調理一陣,算不得荒廢光陰。”云仲頭也未回,雙足攪動潭水,沁涼如冰,的確是暫且緩去渾身燥熱,輕描淡寫開口答道,旋即便是聚精會神往游魚處看去,緩緩笑將起來。
韋滬舟也不客氣,坐到云仲身側,隨手撿起枚石塊來扔到潭水之中,驚跑不少游魚,呲牙怪笑,“咱可不一樣,我就坐不住,明明曉得天大地大,獨坐一隅之地,就總覺得耽擱了大好年歲,到頭日后同兒郎子嗣吹噓的時候,也要缺不少本錢,想想日后兒孫提及起,都要說一句家父爺爺乃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俠,那才是最有面子。”
云仲神情微微凝起三分,終是坐直身子開口問。
“八方街這件事,在你看來,是對是錯,是好是壞。”
“世上除了赤魚便是黑魚”韋滬舟反問,很是鄙夷看了身側云仲一眼,“白魚未曾浮上水面吃食,你小子就以為這潭水中的魚兒,非赤即黑。”
“對于喬蘭汀蘭那兩位姑娘和家中人而言,看待那位八方街街主,可謂是大恨,毀其家眷,污了身子,就算錦衣玉食也斷然難以消去半分;對于那位不是八方街街主的李紫境而言,鳩占鵲巢,使其終生不能自持,也是理所應當的禍事,就沖這兩處而言,街主乃是惡人中的惡人,可對你而言,街主即便是將你當成遮擋外頭眼色的箭牌,但實則卻并不曾施過多惡事,所以才有后來你小子總覺此事做得不妥,起因便落在一個善惡好壞鋪展開來,落在不同人眼里頭,亦是不同。”
“就算他做了在你看來都是難以容忍的諸般惡事,可人家并不曾愧對你云仲,此番出手毀去其魄,于是在你看來,算是你的錯處,但不妨好生想想,古時今時大義滅親者向來便是為人所稱頌,原因是為何,是心性夠狠夠拉下面皮來,還是為圖個身后名留待百姓贊頌,依我看來兩者都不是。”
“身在其位,有替百姓受難討還公道的能耐,可倘若是他不作為,還有誰人能替這些人討債,于是恩情血水,皆可撇去,這是置身世間做好官的道理,公理最大。而你云仲既是常受人叫上一句少俠,且堪堪有那等本事替那等無辜受難之人出頭,就無法只以自己眼光來看善惡,而是要將兩眼擱在喬蘭汀蘭,與街中受許多苦難之人身上去言說個善惡對錯。”
韋滬舟平日話便是奇多,此番言語時,卻瞧不出平日里輕佻意味,看向云仲笑道,“殺人馬賊匪寇,在身側兄弟與家中人看來,乃是位極講義氣且相當顧家的好人,但對于被他斷去喉嚨搶掠錢財的商賈行人而言,是好人還是壞人,不消去說。做一件事總是少有讓置身此事之中的人都心滿意足的時候,所以才有句話叫做事憑本心,倘如本心無過多偏差,那這人依本心做事,大多時候也是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