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時節,周遭并無甚城池人家,云仲便是將厚氈扯起,四周碎木草桿盡數除去,又拽過刀來斬下幾枚枝條撐起厚氈,以免夜里驟雨突來,生起篝火,旋即便是坐到小銅球身側,卻不料后者無端問起這么一句,當即便有些為難應當如何作答。
“游興一起,反而是能發不能收,倒已經是許久沒瞧地勢圖卷,大概少說也還有很多時間的路途,不過好在囊中尚有余銀,也就自然不勞費心。”
小銅球放下手頭醫書,詫異看過云仲兩眼。
“師父前些年同我絮叨過,說是這位呂圣手乃是位大隱,終生大概也不曾走過幾回遠路,幾日之前,我便自行打聽過,距那位呂圣手隱居城池,也不過數里的路途,為何眼下幾日已然逛遍周遭景,唯獨不曾去到過那座城中。”
孩童伸手指指山下那座大城,狐疑看向云仲。
到底還是不曾隱瞞過,云仲也是許久無言,撓撓發髻,吞吞吐吐答來,“你家師父離去前,曾同我長談數度,提及其余事倒還是平淡,唯獨說起你這弟子的時節,很是意氣風發,說是老夫少時好斗鷹走馬,散去家財,暮年時節又總覺自身并無甚治病救人的天資,唯獨收了這么位好弟子,可同人吹噓一二。”
“你家師父瞧著很是嚴苛不假,更是言語刁鉆,就連我這功底,吵將起來都未必能取什么便宜,無論怎么看,好像都只是個再煩人不過,無趣的老郎中,但同我說的那番話,如今都覺得很是驚訝。你師父說,他終生所學所悟的醫術,半點也未曾保留,盡數交到你手上,但就是有一件事,如何都覺得對你不起。”
孫掌柜曾言,自個兒行醫大半生,起初求的便是一個心安,于是將什么賞景遠游,已然當做是不務正業,同那些豢養鷹犬終日無所事事之人也相差無幾,每每瞧見,總能想起自己少年時做得蠢事,故而寧肯屈居一隅常年不出,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才將醫術研究得越發透徹。但唯獨自個兒這位弟子,本就過慣了苦日子,自打前來宣化城中認了他這便宜師父,就從來也不曾好生看看外頭天地,好生嘗嘗市井之中頂好吃的吃食,算是他這做師父的考量不周,險些將一位年紀尚幼的徒兒,教成個老氣橫秋的古板先生。
“你家師父既是如此說了,又怎能置之不理,不舍得懷中銀錢。”
云仲笑了笑,揉揉一旁小銅球的腦袋,意味深長道來,“在我看來,你師父乃是個頂古板的人,連泡茶功夫都未必有多高明,更是不通什么旁門左道,活得很
是無味,可在你看來,不應當是如此,起碼連他自己都不愿做的事,擱在你身上,想得卻是極細。”
小銅球肩頭微抖,將腦袋縮起,許久也沒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