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總是尊強,甭管是否是學宮以內還是學宮以外,周可法從來便是不顯山水的淡然性情,此番才一出手,便是使得齊梁學宮上下皆知這位先生棋力高低,已然遠非常人所及,又因由棋局之中窺探出此人腹中必多良策,便是有許多連周可法都覺面生的齊梁學宮學子,紛紛拜見,打算同這位先生學些治國之道,或是韜略良謀。
但無一例外,周可法并未曾多收一人,只是將那幾位大教習送來的弟子留下,每日擺上局古怪至極的棋局,教那些位學子自行推演。
那些位學子本就是嗜棋之人,周可法前日接連勝過三位棋院教習,自已是五體投地拜服得緊,故而擺的這方棋局,幾人近乎已是忘卻吃喝安眠,更有甚者夜半時節秉燭思索,恨不得取來枚尖錐刺腰維持神志,卻依舊無果。周可法擺的這盤棋,白子已是穩勝,黑子即便再多出幾步來,也不過是茍延殘喘,可謂大局已定,只怕神仙落地也難解,極為古怪荒唐,接連兩三日廢寢忘食,終是有人同周先生開口,言說此局不可破。
“我可沒命令你們幾位瞧這盤棋誰輸誰嬴,”周可法狐疑,挑起眉來,回頭狐疑看向這位兩眼烏青的學子,很是哭笑不得,“雖說是大教習令你等來我處學棋,不過既是有緣,總要教些與棋盤里頭瞧不清的學問。頭一個道理,大抵你們已是明白了,那便是大勢身前,縱使才氣再高,也未必便能有本事逆勢而行,勝負天定,盡力而為就是,但還有些棋盤之中的道理,你等幾人并未看出,興許連想都不曾想起過。”
“我幾人只為學棋而來,先生此舉,著實有些不明其意。”那位學子大抵便有些不滿,揉揉青紫色眼眶,念頭微松,當即便是有些困意,焦躁之下哪里還顧得上禮數,皺眉望向眼前的周先生,很是惱火。
“何謂見微知著,葉落知秋,身在齊梁學宮的學子,總該有幾分體悟,”周先生不急不惱,指點眼前棋盤笑道,“有些人足不出戶,僅憑些靠得住的消息,便可揣摩天下事,并未遭受過世上疾苦,即能感同身受,知曉時間種種喜樂怒哀,棋道不大,比起治理一國,或是排兵布陣韜略,小之又小,但亦是千古無同局,雖不可等同,依舊可從中望見世事。”
“齊梁學宮從不拘泥凡俗,更不管束學子研究學問,各路各途盡可行之,哪怕是獨喜鉆研五教興衰亦可,不過從不養活庸才,既然大教習托我教授你等,則必不可教出幾位只曉得下棋,卻無法將棋盤挪到世間的庸才。”
學子擰眉,想了又想,而后作揖離去。
周先生則是無事發生一般,由打不遠處炭盆中取來半碟烘過蠶豆,仔細逐個褪去外皮,擱到口中一枚,碎灰落在胡須上,也并不拍打,樂呵得緊。齊梁學宮說是處能養賢才的地界,但放在周先生眼中,也實在是無趣了些,每日便是擠到這處山中,連見些日光都是麻煩,很是不待見當初建這處學宮的工匠,分明是打算建成一座大獄,哪里像是學宮,但好在苦中作樂的本事,周可法也是通曉,便取來枚炭盆添上炭火,因那數駕木車當中洶涌涼風,倒是不覺得灼熱,終日烤些零嘴吃食,卻也是難得閑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