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也自問過,在白毫山待過許久的年月,自己究竟是想念當初少年時,還是著實喜歡當年還要叫一聲師尊的水月,塵世里頭規矩多,此事本就有些違逆常理,好歹是停足一地很多年,還是想清了,不是因少年意氣大好時日常常掛念,而是因為恰逢少年意氣時,有心上人陪同左右。”
“云小弟命數多舛,難免生出心念,總覺得不曾握住什么,萬事與福分譬如流沙,怎也不能留住幾樣,還是先行想自問,究竟是喜歡那位溫姑娘,還是想將人與事留到身邊。”
聽罷云仲仄歪身形搖搖晃晃站起身,頭也不回揮手,當下就要邁步出門,惹得同樣大醉的葉翟很是狐疑。
“說得太玄,回去慢慢想。”
走出府邸的時候,五感很是嘈雜的云仲無意看見水月在街巷之中點燈籠。饒是此處城池人家皆不甚貧寒,但到入夜時分,大多人家家家戶戶還都是愿省下些燈油錢,故而長街上瞧來很是昏暗,每隔數十步一盞燈籠,女子點了足足數十盞燈籠,將長街照得通明。
離了葉翟住處,云仲不曾回屋,而是去到離城門不遠處一家臨打烊的鐵匠鋪中,手撫額頭,略微舒緩些酒勁,順帶將帶來的燈籠懸到鐵匠鋪外頭牌匾旁,仔仔細細端詳一陣,而后再踏入鐵匠鋪中,繞開猶如撒金的朱紅金黃飛火,挑了塊干凈地方席地而坐,困意涌來,竟是索性打起盹來,就這爐火飛星,竟很快就睡下。
城中鐵匠鋪鋪主是位發絲花白的老漢,無論冬夏皆是赤膊,為人很是古怪,雖在城中住過多年,但親近之人著實沒有兩個,歷來獨來獨往,除去替城中人家敲打修整斧鋤外,就是成天在此對著枚三尺上下的老鐵敲打個不停,也曾經有好事之人問過打鐵老漢打算敲個甚物件,老漢卻是置之不理,仍舊每日鍛打不停,如今已捶不出什么鐵屑來,可遲遲也未定型,終日往復,不停鍛打。
但疏于同人攀交情的云仲,從來過一趟鐵匠鋪,就成了此地常客,無論外頭驟雨突來,還是天光正好,隔幾天都時常要前來拜訪,既不交談,也不買鋤斧,找處干凈地方坐下,聽鍛打聲響,看飛火濺落,一坐就是多半日。
少言寡語的劍客,少言寡語的鐵匠,兩兩無言來去隨意,倒也自在。
“喪家犬落水狗別進門,看見晦氣,老子這是鐵匠鋪,坐著個風頭正盛的劍客尚能招攬生意,要是坐著個落魄人,誰還樂意進門。”
這是鬢發雜亂的赤膊老漢頭一回開口,開口就相當不客氣,將那枚通紅好鐵又敲打幾下,作勢就要趕人打烊。
坐到地上鬢發垂肩的云仲也不含糊,當即從腰間拽出兩柄劍,立在門邊,口齒不清笑道,“近來手頭緊,衣兜袖口里頭單薄無物,想要來您老這來討點銀錢,畢竟賒欠的酒錢數目不淺,舍棄面皮特地來此借上一借,老人家意下如何”哪里像是信手斬惡蛟的劍客,倒是與市井里頭仗著微末功夫,四處賒賬的無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