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可不是頭一回大夢不醒,想當初尚在山上的時候也曾出過兩回,但再問時,從來不曾說過大夢里頭遇上過何等異象,后來干脆便不去多問,一來是我這小師弟扯謊時相當心虛,自然能瞧出端倪,二來若是逼得小師弟不得不扯謊,那這事即便是知曉,大概都未必能答疑解惑。”
趙梓陽搖頭,瞧過云仲兩眼,很是無可奈何。
“貧道倒聽說過師父曾講過,人世間大夢入道無小事,可說是一夜武夫入靈犀,可說是凡俗一瞬觸玄界,可大可小,雖然聽得不仔細,可大致也能猜出與入道脫不得干系,沒準此番入道得了莫大好處,不然方才劍氣,也不至于接得這般費勁。”道童坐在藥寮窗邊,兩腿來回晃悠,有意無意看過眼云仲方才揮毫寫就的一行歪歪扭扭字跡,難得感慨,“那劍氣可不像是二境的劍氣,師父當初說過,凡入劍道者根基愈牢,則劍氣愈沉,但云兄劍氣卻是不同,分明是不曾走過劍氣劍罡,懸空高樓,方才硬接之下,渾厚至極,當真覺得古怪。”
“我這位師弟,本來瞧著平平無奇很是尋常,但這些年下來,好像無論他做什么事都不見得奇怪,老成持重的暮氣性情,卻偏偏是遇生死事不平事,總要忍不得出手,反而比起那些外頭自詡率性而為輕俠放蕩的江湖人,城府還要淺兩分。”
“這趟出南公山,從來就不覺得小師弟能如愿,可畢竟是做師兄的,又見不得終日受困于一處,這才不惜駕馬馱著這小子在邊關外沖殺了無數個來回,險些搭上仨人的性命,好歹從閻羅殿踏上人間路。”
“要是我這師弟半點好事也攤不上,上蒼戳瞎兩眼最好,反正留著也沒什么用。”
道童隨手將桌案上宣紙拿起,掃過兩眼,又是放回原處,無端發笑。
宣紙上寫的是,師兄可自去。
小界里云仲舒舒坦坦睡過一夜,傷勢雖不見好,渾身卻好受許多,清晨推門起后,前去不遠處街邊吃過碗早起價錢不高的豆花,而后擇選了些許時令鮮蔬,自行回府,卻也不練劍,而是從府邸藏書地摘出一卷書來,學當年瞧話本模樣,躺到石獅頭上,雙腳搭起,靜靜觀書。
此處府邸除地角上好之外,還勝在藏書極多,有時不少儒生文人,都要前來云仲住處借得兩卷書,待到抄罷過后再上門歸還,如何都能勉強稱得上一句包羅萬象,甭管前賢孤本還是地勢山水走向書卷,皆是能找尋出兩本,甚至被城中不少學子叫做野狐禪不登大雅的書卷,也能找尋出不少。
當初小鎮當中周先生,就曾同給云仲點明過一句,說是云仲觀書,短處在于不求甚解走馬觀花,日后必定是做不得學問,旁人觀書恨不得將其中血肉筋骨一并嚼碎,云仲卻是淺嘗輒止,知曉書中講過幾件事就再無多少心思。而從云仲上山過后,雖亦是讀過幾卷書,可惜仍舊不曾跳脫出不求甚解四字,且偏好那等被稱為野狐禪的偏僻書卷,往往愛不釋手,如同當年讀話本一般匆匆讀罷,而后就再不愿時常回頭溫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