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仲終究只是略微打趣,并未當真生出怨怒來,既是教過自個兒許多道理身手,到頭再贈劍匣的溫善前輩,哪里能當真逞威風,更何況在云仲看來,已是相當的好事,故而未曾多言,轉而寒暄幾句,恰好就爐火熱茶,好生聽聽兩人近兩月周游去處,順帶取書卷來,詢問書中存疑之處,三人接連對談近兩時辰,不知不覺便是天晚。
葉翟亦是覺察出云仲近來郁氣雖消去大半,但心思卻略微有些急切,知曉仍舊掛念人間事,小界雖是修行練劍寶地,到底還是掛念外頭危局尚不知如何解去,還是出言勸告,言說修行入三境,心境至關緊要,更何況是身在此地練劍,心神不寧,思緒紛亂駁雜,憂愁急躁,仿若逆水行舟,當然不會有多少進境,甚至倒退下去,亦是尋常事。既然今日雪急,不妨就不需去到那座山上再度比劍,歇過一兩日,再做打算。
修行無非弓弦松緩,而今云仲停足小界之中已逾數月,盡管期間數度自尋舒心,但葉翟卻能瞧出,云仲心頭弓弦從來都不曾松弛過半分,故而才有此勸。水月亦是勸解,言說近來云仲大抵是茶飯不思,屋舍處處落塵,如何都需好生歇息個兩三日,再做打算。
但云仲還是拎過那枚四四方方的鐵尺,神情低落。
“還是不一樣。”
“我如今神念在此,人間多半又要睡上十天半月無動靜,誰人曉得我那位師兄究竟要遇上多少麻煩。”
劍客開門收劍氣十斗,風雪大作。
葉翟沒再勸,起身不住嘆氣,可還是目送云仲一身青,在瑩瑩白的大雪之中走出府邸,步履維艱頂風冒雪,朝遠處走去。
鐵匠鋪今日大門緊閉,仍有打鐵聲從后院傳將出來,依稀可辨,但還是被風聲吞去大半,消散開來,落在云仲耳中,仍舊是提起一盒酥來,擺在鐵匠鋪門外,又怕風雪吹散凍實,于是遞出道內氣鎖住,才緩緩離去。
后院打鐵聲斷過數息,而后又是繼續敲打起來,聲聲清脆。
說來也怪,就這等天景,江河冰封,那位撐舟老人仍是孤身等候在江畔,只是升起爐火,燙起壺烈酒,并未撐舟。
“老人家,風大雪急,早些回家。”
云仲身上早已被雪片雪塵裹得嚴實,好容易湊到老漢這處避風地,抖去渾身雪,使微僵雙手替老頭添過些柴,似笑非笑看看老人。
撐舟老漢歷來穿得簡樸,唯獨今日一身衣裳相當講究,乃是身黑底綠衣,金紋交錯,端坐在風雪里,衣不染雪,雪白鬢發半點不動,舉止之間,渾然不似是位尋常的撐舟老漢。
“打道回府不急,小子不妨瞧我像人像仙”老漢指指自己,很是得意將衣裳下擺撫平,很是和善望著云仲。
可云仲避而不答,反倒含笑看過兩眼老人肩頭上兩枚羽片,起身就要行禮。
“謝過前輩借劍兩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