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誰人都不可入此處半步,山神請回,世間總有個定數,起碼吃些教訓,對那后生而言,并不見得乃是什么壞事。”
長街有山岳拔地而起,似有龍虎纏斗,攪動無數土浪,紛紛壓覆到鐵匠鋪門面處,足足一炷香功夫,不曉得有多少萬斤土石滾壑垮塌下來,洶涌勢頭不曾受制分毫,齊齊地涌石濺,硬生將那座屋舍吞到當中,長街足足下陷百丈余,溝壑奇深,竟不見底。
山神神通,歷來以氣勢磅礴見長,勾動山川地脈大勢洶涌覆壓而下,恰如怒濤奔流,泥石傾瀉,而今施展于一街之中,雖勢頭稍遜,可山石輔以街心青石,更是將眼前這座鐵匠鋪罩得嚴絲合縫,許久無動靜。
可旋即萬千斤山石當中,伸出一只溫潤手掌,指節分明,燦如流光,輕描淡寫從中撥開土石青磚,而后微微一震。
山神神通扯去近一整條長街,深達百丈的重土頑石,瞬息之間散盡,而后就在騰空懸停的老者眼前,再度穩穩鋪回原處,將百丈深溝填平。
還是那座鐵匠鋪,還是那位白衣白發的西嶺君,神情無變,淡然望向眼前老者,什么也沒說,卻好像又將方才那話重復了一遍。
山神請回。
城池之外,遠山玉樓大殿,廟宇深窟之中,本來是一眾仙家隱世不出的寒冬時節,卻有許多人或是推開廟宇陳舊大門,或是從玉樓寶光爍爍之地邁步走出,遠眺飛雪許久。
有大岳抖落積雪,有山嶺晃倒古木,這方玄境里群山相連,竟不知其數目,而就是這等寒冬飛雪的時候,無窮無盡山巒大岳如數騰空,盡數去到城池之外,如是百鳥朝鳳,又如萬川到海。
雙魚玉境今日處處平坦,再無群山。
鐵匠鋪門前站著的西嶺君抬眼,卻并不以為然,仍無舉動,倒背雙手神態平靜,淡然道來,“知曉山神有舊怨,欲要借眼下此事,好生討個說法,既是打算將萬山皆盡撞毀,不破不立,未必就不是一樁機緣,盡可放手為之,愿意領教。”
鐵匠鋪門開兩扇,從中走出位尚有些困意的赤膊老漢,先是上下打量打量門前立著的西嶺君,而后又看看身后懸停無數大岳的山神,很是不合時宜打過兩枚酒嗝,沖兩人招招手,沒好氣又是鉆回屋內,嘟囔著罵過兩句。
三人皆是心知肚明,其實山神此行而來,也只不過是覺察出些許端倪,論道理說,并不至于如此妄動干戈,何況身在此界即便山神神通廣大,境界玄妙,對上四君之中任意一位,總也討不得什么好處,到頭反而會將這繩結鎖死,解之不能,可偏偏山神醒轉時節肝火最盛,橫是喚群山而來,若無鐵匠鋪老漢從中打斷,估計當真要惹出更大動靜來。
所以此刻三人各坐一邊,看似一室之中,卻偏偏涇渭分明。
“本就是老黃歷,山神多年來不曾顯化真身,渾渾噩噩神念不清,如今好容易機緣巧合,這一取一還之間蘇醒來,怎就要動如此大的火氣,”老漢仍有些醉意,一來是因后院那小子不省心,二來是出于難得酒醉,卻是中途遭人攪擾安眠,心煩得緊,氣不打一處來,壓根不顧給旁人留些薄面,瞪起那位黑底綠衣的山神,“今日倘如無人阻攔,山神還當真想將四君壓到山下且算我借你這片小界里蕓蕓眾生信力念想,再搭上雨雪風霜與你湊足神通境界,想同這四位爭長短,可甭往自己老臉貼金,縱使單打獨斗,半點勝算也難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