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南公山后,溫瑜手頭酒水就握得愈發頻繁,并不使杯盞,單借壺嘴灌酒不止,倒是顯得相當痛快,可實則雙眉緊鎖,哪里有半分悠然快意的模樣,鬢發披散未曾盤束,仍以黑紗遮住口鼻,不愿露出真容,免得有不長眼之人踏入帳中,自然要露馬腳。
行丁往往白日時節隨溫瑜一并練兵督軍,夜時旋即回返,倒不是因其他緣故,而是因溫瑜放心不下小姑娘喬玄,雖城主已是安置過兩位年紀稍淺的侍女前去照顧,可既是初來乍到,再者近來喬玄玩心愈大,饒是那兩位侍女亦有些招架不住,橫是被喬玄在眼皮下脫身,苦苦找尋兩三時辰,日暮時才獨自回返,渾身沾染上不少泥土,竟是越發難以管束,唯獨在溫瑜行丁眼前還算乖巧,故而只得如此,以防不測令行丁來回奔走,不久下來面皮都添上幾筆褶皺,肩頭猿猴都瘦下近一圈來。溫瑜倒是不憂心這位從大元而來的猿奴會趁此時節,憑喬玄安危相挾,道理則也是簡單得緊,一來是這行丁自從同喬玄愈發熟悉過后,倒當真比往日拘束許多,細枝末節處的心思,竟有時比溫瑜還要細微些,瞧著多半是因自身無后,見過這位身世很是凄慘,但惹人憐惜的小姑娘后,很是有些疼愛,大抵不會如此行事;二來溫瑜做事手段,與修為之高,早已是令行丁忌憚得緊,何況喬玄身上亦留有溫瑜如今所能布置下最為高明的后手,莫說是行丁起異心,尋常四境,見之尚要退讓。
但總是有那等不長眼的,不告而來,閑散邁步走到帳中坐下,剛要前來奪酒壺,就被溫瑜抬手讓過,酒壺穩穩落在自己手頭,冷眼相向。
來人穿短衣腰懸玉帶,靴尖上頂起枚虎頭,見溫瑜分明無有讓酒的意思,吧嗒吧嗒嘴很是意興索然,毫不忌諱將雙足搭到身前桌案上去,有意埋汰道,“有道是天寒地凍人馬皆慵懶,您這統軍大人分明軍紀嚴明,不允飲酒,自己卻端起酒壺喝個痛快,在下敢怒不敢言,僅能指望著飲小酒兩三口權且暖暖身子,奈何只許統軍飲酒,不許副將聞味,多是自討沒趣,如要眼前地上有道縫,恨不得鉆將進去避難吶。”
話是如此,賀知洲一張曬得有些黝黑尚未褪色的面皮,哪曾泛起什么窘迫之意來,雖竭力壓制,仍是朝那酒壺瞅了又瞅,顯然是不死心。
“當不起,練兵已有好些時日,賀兄威勢甚重,而在下卻不見得能服眾,照理說來,應當是你坐帥帳飲酒,我在外頭巡夜才對。”說話之間溫瑜從桌沿底拎上半壇酒水,毫不吝嗇推到賀知洲眼前,抬手相讓。
直到這時賀知洲才是后知后覺低頭觀瞧,卻見腳下密密麻麻,已是堆起近乎六七枚空壇,酒水丁點不剩,當即失笑。
洙桑道認得賀知洲的人不少,眾所周知,這位爺除卻脾氣大之外,酒量同樣大,時常同人飲酒時節,旁人皆已是去往桌案之下,再無神智,而賀知洲卻往往要將每人背到各家家門里頭,安置妥當,這才搖搖晃晃離去,少有盡興時候,往往還要再喝上一場。不過眼前鬢發披散的溫瑜,如今看來這酒量,大抵也不容小覷,當下就知曉當日對飲后者藏拙,故而躍躍欲試,打算好好拼上一場,但見溫瑜自酒壇下扯出張宣紙來,并指扔到賀知洲手上。
宣紙上密密麻麻字跡,皆是趙梓陽所書,從軍中立威寫到沙場死戰時的規矩,明明是尋常字跡,言語詳略得當,但落在賀知洲眼里,不知為何就覺得這張宣紙上頭朱紅如血,殺氣極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