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老者的話已算是客氣,可還是沒瞞過鐵匠鋪里的老漢。
所以后者也不愿和前者談論太多,本就不屬一路,拍拍好容易才換過的衣裳,晃晃悠悠離去,走上山巔,低頭看看仍舊仰面朝天的云仲,把那柄鐵尺撿起,收回到腰間。說來也怪,本來僅有劍形的鐵尺,回到老漢腰間時,就忽然變成柄鞘刃皆全的長劍,劍穗赤紅,劍鞘瑩白,怎么看都是柄世上難尋的好劍。
本來老漢打算把這柄劍留給云仲,即使眼下未必相贈,待到云仲走出這座雙魚玉境過后,再托與四君轉交,雖然未必能比得上如今人間百萬兵,可同樣不算墮了云仲名頭,古往今來,此劍雖常在江河其中,魚蛟為伴,但仍與那位立下雙魚玉境的古時大才脫不得干系,牽連甚重,因果極長,但如若愿接下因果,足能省下多年苦修。但現在老者卻又不愿將這柄劍送與云仲,故而索性收到腰間,學云仲模樣躺倒在山間,周遭是被劍氣斬得溝壑交錯的山石積雪,合上兩眼,不急著開口說話。
“不甘心吧,老朽替你說出口就是,憑啥這等心思狠毒做事無忌的禍害,偏偏天賦異稟,偏偏還要受眷顧好處,憑什么受無數困苦艱難,還不如旁人一步登天,騰駕青云,換言之,為何落得好處的那人就不能是我所以恨老天爺不公,恨自己福緣淺薄寡淡,猜的可對”
云仲無聲笑笑,卻是只顧搖頭,鬢發染上雪花。
早就猜到老漢會來寬慰自己,可老漢卻實實在在猜錯了云仲心思。走江湖多年,見過苦命流民,見過由富而貧的倒霉人,直到瞧見那等萬般難以想到的苦楚加身的,才覺得要問上一句老天爺究竟在做什么,見無惡不作之人受難尚能拍手稱快言說善惡到頭終有報,但親眼看見那等從來就心善的人家遇上天塌似苦難,所剩僅有緘默,當真不知如何安慰寬心,所謂揪心多半就是這等滋味。雖覺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好命人,但起碼也不至于受太多難言苦楚。往大里說,是覺得自己本事不濟,一時低落,往小里說,不過技不如人,本領不足,一時心頭黯然。
有時刻意比上自然不足,心頭積怨難免,但如若是比下時候,總有慶幸知足。
無論是河畔那句學書不成,負劍氣于沖斗,還是井下時節愈發璀璨的劍光,從那時起,云仲所做的打算,就是握劍過后,盡斷不如意,既是想不通情字又揣測不出如何破開前任雙魚玉境之主所設的誅心難關,總歸一劍破之即可,可惜現在琢磨捋順過后,缺陷亦是明顯,就是只能勝不可敗,如遇敗局心念必損,連在雙魚玉境悟出的三境,興許都要蕩然無存,可今日當真敗陣,云仲念頭卻是愈發通達沉靜,致使一旁老漢言之鑿鑿,卻是正巧猜錯。
“輸了就是輸了唄,有甚好難以啟齒的,”云仲很是愜意翻個身,近來在雙魚玉境中的一載年月,心弦繃得過緊,生怕自己不經意間就要輸與旁人,要么就是一步走錯失卻前路,順帶還挨過井下大妖的算計,早就勞累萬分,而今好容易渾身松弛下來,管不得周遭積雪,瞇縫雙眼松散說道,“輸人不輸陣,反正從小我爹就說過,這小子嘴硬得很,哪怕是挨揍照舊要扯起脖頸,于是挨揍挨得更狠,憨傻倔強,從來就不機靈。”
說話之間,本已穩穩立在三境的云仲,周身內氣緩緩潰散,連方才還未散盡的大陣都是瞬息崩裂,氣機一落萬丈,重新落回二境虛念去,但劍客臉上的笑意,反愈發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