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見何等人,做如何姿態,懂如何規矩,或是投其所好或是暢言所念,皆要分人,而這里頭所有的學問,全然不見得比做文章講學問來得淺上半分。雖說是周先生一路中教導甚多,但當真要自行上陣的時節,亦需耗費無窮心思,才能將此事做好,人來人往真真假假,豪邁和善或是規矩肅然,形色面皮盡入眼底,方知為官無小事。
近來一旬,荀公子都不曾過多出門走動,除卻隔三岔五前去皇城當中,除此以外就是坐鎮院中燃起火盆,飲茶湯翻書。丑狽大員府中藏書未曾盡數挪去,僅是挑了些不舍得慷慨相贈的孤本拿去,剩余大多是送與荀公子,至于緣故老人曾言,書卷中事只需記下就可,何況人到暮年記性愈發差,許多從前看過的東西都已是盡數忘卻,所以眼下僅剩個看熱鬧,若是要將這些如海書卷再從頭看過一遍,再活個五六十載都未必夠,勞碌大半生,總要做些讓自己更舒坦的事。這么一來卻是令荀公子舒坦許多,本就樂意閑暇時翻書開卷,恰巧是遇上豐厚藏書,樂得每日翻書不止,正好坐于府邸,等候周遭鄰里來訪。
「荀公子為人端的是奇怪,往常能走入此地的,哪里有如此閑暇的,往來走動定是不能少,咱家這公子倒是半點不急,卻偏要等到鄰里前來拜訪,從來不去往他人處登門,又怎能合乎京城中的規矩禮數,也就是你我兩人不過是卑賤侍女,不然我都有些想要提點公子兩句。」
府邸后院,兩位閑暇侍女坐在欄桿之上,頭靠木柱,看向陰沉天外不知疲倦落雪,總覺得有些無聊。
荀公子人好,除卻有客來訪,剩余時節大多都是親自做這些瑣碎事,連火盆都是自行燃起添柴炭,怕是京城除卻此府之外,再無二家侍女閑得發慌的好地界,但說話這位侍女仍舊是面皮上愁容遍布,似乎很是焦急自家這位公子不開竅。
旁邊侍女面皮相當秀氣,聽聞這話眼睫撲閃,側過頭笑道,「便知足了罷,公子待人寬和,這等降飛雪的時節,別地侍女僅是添火就已然是一門勞累活計,公子卻是不愿勞煩你我,對于使喚丫鬟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福分,先知足再說其他最好,你我這沒眼界沒學問的侍女都能看清楚的事,公子又豈能看不分明」
「這話說得妙,荀某受之有愧。」
后院走出位兩手空空的年輕公子,錦衣華服,眉眼順和,翹嘴角噙笑望著兩位姿色各有千秋的侍女,微微欠身施禮,「無所事事一閑人,閑逛到此,當真不是有意偷聽,生火本事我實在不精通,又沒想著麻煩兩位,這才凍得四處走動,沒成想無意偷聽,罪過罪過。」
這兩位侍女來歷倒是還算清白,但既能在京城之中久留,自然有其道理,荀元拓言語里的意思已很是分明,那位先前開口嚼舌根的侍女連忙欠身行禮,大氣不敢出細聲言說,要替公子將火盆重新燃起,但抬頭之間卻被荀公子一指托起下頦,很認真打量半晌,才是將雙手倒背回身后,淺淺笑來。
「我家乃是青柴中人,雖同屬富庶之地,但比起京城卻是無異于鄉野,當年聽說一家老爺得知有人嚼舌根,將府上那嚼舌根的丫鬟當場拽了舌頭,血水濺了一地,過后卻請郎中將這苦命姑娘的性命保全下來,從此以后卻多有器重,你說我該不該學學那位老爺,雖然手段毒辣了些,但好在能減去些許后顧之憂。」
話音落時,另一位侍女嚇得已然跌坐下來,周身不住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