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時節溫瑜撣去飛雪,僅朝窗欞旁茶盞瞥過一眼,就搖頭嘆道,“起先以為道主雖是簡樸,到底也能稱得上洙桑道里最為富庶之人,此番拜會卻覺得先前大概是想錯了,此等天景無人煮茶湯,看來道主并非只是將存亡大事擱在心上,能替旁人看來很是微末的下人著想,看來前來洙桑道中,在下選得很好。”
見溫瑜眼尖,洙桑道主卻是笑笑,默默將本來打算應付外客的心思舉動擱置到一旁,未曾引溫瑜去往正座,而是去到窗欞邊銅爐旁,讓座之后添上把干柴,待到爐火赤紅眼看起勢之后,才轉過身來坐到原本藤椅處,十指相疊取暖,打量溫瑜目光,最后釋然笑道,“少俠難道不同樣是個心軟人,真要是當著那一眾私軍的面要立威,其實盡數誅殺了也無妨,但卻因不愿造殺孽而多耗費許多心思,彎彎繞繞兜兜轉轉,徒添麻煩也要保下那幾十人的性命,還真是出乎我預料,故而半斤八兩,我不過是不愿讓家丁仆從受凍,而少俠卻是使人免于身死,高下立判。”
興許是擔憂輕易說穿此事,中年道主隨后便又道,“賀知洲大抵從少年時便跟著我這庸人,眼下雖不屬近侍,可仍舊交情甚厚,再者茲事體大關乎洙桑道日后可否存留于世,不得不謹小慎微,事事都難免想著做到心中有底,故而才是知曉此事來龍去脈,做事不甚合規矩,還望溫少俠海涵。”
而溫瑜全然不曾有怒色,安安穩穩聽罷道主這番話后,搖頭笑笑。
既是知曉賀知洲身后之人從來都是洙桑道主,溫瑜從起初就不曾想著隱瞞太多,既是如今接過統兵一職已是難得,既替人做事,又怎好盡數隱瞞,何況本來便是洙桑道之外的外人,想來當初同這位道主討要統兵一職,且將此間利害明言,如何都要說上句一損俱損才最為合適,相反練兵事直到如今才有起色,在溫瑜看來,已屬是自身動作有些過于優柔寡斷,因此丁點不曾介懷。
溫瑜此番前來,乃是替這位消息本就頂靈通的道主帶來個口信,說是紫昊當中有相識之人,近來聽聞著消息,便是大元境內近來倒很是有些風起云涌的意味,本來已無半分還手之力節節潰退的大元部正帳王庭,近來接連填補過數股軍甲鐵騎,大概是終于有人樂意替孱弱無力的正帳王庭出力,將大元上下不愿追隨胥孟府的部族盡數籠絡而來,聲勢竟亦不小,再者攜領胥孟府中人與倒戈部族的那位統兵之人,身子骨疲弱,近來似乎是因大元愈冷,終究有些難以應付,臨戰時換帥,遭已是退無可退的王庭兵卒軍陣連敗數陣,死傷甚重。誰人都曉得胥孟府為何起勢,但起勢過后眾部族望旗而投,遇戰則勝,過于順風順水,以至于接連數場敗戰,使得軍心動搖,不得不暫且停住勢頭,且先令各部安定心思。
而毗鄰大元部的紫昊從上回無端調兵遣將時節,就再未曾令兵馬散去,很有些虎視意味,同樣使得整座大元部既有內患,又有外憂,此時如有舉動,必有所得。
“道主擔憂之處,無非是洙桑道處在兩國之間朝不保夕,雖是紫昊出于道義或是規矩束住,但如若有心,遲早能將洙桑道財路截斷,到那時節即便不興刀兵,亦可令洙桑道潰散,”溫瑜平靜講來,自行給自己添過杯涼透茶水一飲而盡,“投鼠忌器,可惜洙桑道并未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器具,能夠令此彈丸之地敢在兩國之中開口,無論看兵甲數目還是那些位私軍的沙場本事,皆是低微,說話定是無半點分量,似乎潰滅已是定數,既遇上此等事,道主以為應當鋌而走險,還是暫守住這方寸之地,最不濟日后洙桑道中人提起道主的時節,起碼不會戳脊梁。”
“天下盟約尚在,縱使近年來暗潮時涌,又怎能逾矩。”道主同樣飲茶一口,冰涼刺骨茶水入喉,似是要將念頭連同心緒一并壓滅,眉峰微聚。
“眼下無同人平起平坐說話的本事與依仗,守土一時容易,難以長久,即使不曉得紫昊當年為何要如此決絕將洙桑道剔出,也曉得眼下最好如何選擇。大元疲敝甚久,縱使王庭與胥孟府之間遲早要分出輸贏勝敗,想來眼下同樣無暇他顧,若是洙桑道出軍甲,定可奪盡先機,而待到那時節既有同紫昊交好的本錢,同樣有獨自安身立命的去處,雪中送炭舉動,不論是胥孟府還是大元王庭必會攜禮相待,而如要行那等鳥盡弓藏事,對于別地而言乃是意料之中,而大元本就是部族林立,若要安治,得勝的無論是王庭還是胥孟府,都要能將人心握得更緊才是,故而全然可以無過多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