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理應是冬風來做,賀兄卻是將這活計接到手上,足見用心良苦。」溫瑜自然不會信這等無需戳破的鬼話,無多少顧及直接道來,不經意間瞧過賀知洲雙手,「如今我倒是越發替道主慶幸,洙桑道雖算不上一國之境,勢力盤根錯節,倒不見得好施手段,有你這么一位舍得雙手沾血的人在,倒著實不失為好事。」
賀知洲嘿嘿笑過兩聲,仰頭飲酒。
「人間有同富貴的交情,卻不見得有同患難的大義,歸根到底之所以愿與人共患難,多半還是因為惦記著有朝一日能同富貴,但是既享富貴,就難免與道主所愿背道而馳,這些位無端身死的大人,十成都是擅結黨羽,乃至于買賣要職,甚至坐擁城池尚不知足,要以勢相壓魚肉百姓,使得后者叫苦難言,所以與其說是道主愿替溫兄清路故而不惜大施刀斧,倒不如說是趁火打劫,恰好借這等事關日后存亡事,把積攢到已然存不下的舊賬逐個清點一番,說回來還要謝謝溫兄。」
「門外那位老嫗之所以瞧著寒酸,可說是本就無多少本事,也可說是家遇不幸,但誰又能說,同那些位坐得很高的大人毫無干系呢,若非是遇見那等過不去的難關,誰又樂意拿自個兒那條連自己看來都算不上金貴的性命相挾,擰著性子狠心,自己就能好受了」
客棧一層樓中多出位老嫗,瞧著便是渾身凍僵尚未曾緩和過來,但仍是強撐著跌跌撞撞走到溫瑜身前,行大禮叩拜。
溫瑜瞥過眼佯裝無事的賀知洲,連忙攙扶。
老嫗乃是洙桑道中人,言語時節溫瑜才知曉,老嫗才有不惑年紀,因是喪夫故而操勞,不論體態面皮都像是位年過花甲的老嫗,本已是含辛茹苦將家中獨女照料妥當,已近出閣的年紀,卻是機緣巧合同一位公子情投意合兩情相悅,奈何公子家中乃是洙桑道里有名有姓的高門人家,門不當戶不對,兩家云泥之別,縱是那位公子與自家姑娘險些雙雙跳河自盡,也仍舊未撬動公子家中雙親的口風。婦人在洙桑道中既無銀錢,又無相識的高門大人,萬般無奈之下,聽聞旁人提起過有位新任洙桑道統領的大人,暫居于此,故而才是在雪中長跪不起,指望見上溫瑜一面。
「先前舉動實在不應當,還望大人莫要責怪,要不是走投無路,哪里會樂意去攀附人家高枝,就憑老身自知,人家是洙桑道里的高門,雖小女面皮生
得還算中瞧,但如何都難攀附,可奈何身染重疾再無可醫,僅剩下幾載好活,若是自家姑娘無人可依,多半要過得凄苦,這才無奈之下前來找尋大人,指望尋條明路。」
「若說是這些年因生計來做過甚錯事,上蒼降罪倒也擔得,可娃娃無過,求大人搭救。」
形貌如同老嫗的婦人險些落淚,言語顫顫,連賀知洲都是蹙起眉來,許久都不曾言語。
溫瑜思量之下,先是安撫下婦人,而后取來紙筆,不消許久就寫罷一封書信,猶豫再三,還是將腰間統兵虎印拿起,沾墨跡印到書信末尾,而后遞給婦人,言說下回同那人家相見時節,送上這封書信大抵就可解去此事,還要留婦人先行暖暖身再離去,后者卻是推辭,再三要行大禮,被溫瑜接連讓過,只得是深躬一禮,就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