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耗費不少銀錢力氣煨兔,又添過數碟菜式,怕是年關前最好的一餐飯,即使不愿,總要去坐坐最好。”
云仲打量屋舍當中物件擺設,最后才把兩眼挪到道童處,還是平日里那等宛若潭死水的神情,“知曉你不樂意認我這半個師兄,但此事乃是李兄一番心意,念在近來勞碌,耗費太多心思從中調解,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
“同人共處一檐之下已是厭煩至極,何談其余事”道童連眼都未抬,捻筆墨描符箓,筆鋒力道十足,終是畫出道模樣尚可的符箓來,這才抬頭朝云仲冷哂,“實在話說來難聽,可南公山既是走出云師兄這么位能人,想來吳霜師叔亦是心頭歡喜,但可惜云師兄忘卻了些事,聽趙師兄言說,你下山是為前去大元追回心上人,眼下反倒是悠然得緊,既無念想且要同親故劃下道來,憑人情二字衡量,又是拋卻早先念頭,境界是高了不少,但越發不像人。”
云仲只是木然端坐,手腕紅繩晃動,赤龍始終不曾露面。
“早些時候我記性奇差,縱使糊涂之中也能誤打誤撞將師父教的道法神通用出,可死活都記不得太多,師父總要罵我是榆木疙瘩,描過幾百回的符箓打過上千回的掌法,還是難以記下,尤其畫符箓時,說是找只足節活絡的錦雞扔把米在符紙上,都能用腳劃得比我強。”道童想起此事,嘴角浮動,旋即又是收攏回去,抬頭譏諷道,“但我忘的僅是符箓,即使終生也未必有那般好的記性,不過是有些辜負師父重托,但云師兄不一樣,記性很好,但忘本卻無師自通。”
“忘本,好大一頂帽子,脖頸力道不足,稍稍有些擔不起。”云仲木訥神情當中有稀薄笑意浮現,伸手摁住紅繩,“且先不提忘本二字何解,姑且算是今日恬不知恥,拿出半個師兄的名頭壓你,方才這番話如何都失卻禮數二字,此中心結既化解不去,不妨就借此時機化解此事如何我令赤龍將修為收束至三境之下,你盡可出全力應對,不論飛來峰掌法還是道門之中奇崛道法盡可施展,如是炷香功夫你不曾立于不敗,我自會脫去紅繩離去,但若是你敗,需同我躬身行禮致歉,而后歸去師門,來年夏時前不得下山。”
一屋之中兩人對坐斗法,聲響卻并不大,起碼道童這等向來出手風雷赫赫的重手,如今竟然是不曾打翻擺設,踏裂屋舍,足見兩人出招與收招時的火候皆是極足,尤其云仲安安穩穩坐于太師椅上,兩掌下壓扶椅,從始至終連手也不抬,可繚繞屋舍之間的神通紛紛揚揚,千堆雪落,漫卷書狂,不過半炷香光景,就已是浮云收盡,朝道童點頭,起身離去。
斗法斗法,不見生死,但有些約定俗成的規矩,必不可少,要是神通法門波及室內擺設,則已是輸人半招,于是道童從始至終哪怕引層雷貫掌,轟響聲不絕,到頭也不曾打壞物件,在云仲起身之后,也隨云仲前去桌案之上,老老實實將碗碟之中兔肉咽下,登時覺得李扶安這手藝當真不差,好生謝過幾句。從來是冷言冷語埋汰人的道童突兀開口,夸得李扶安連連撓頭,反而與平日邋遢放蕩判若兩人,無知無覺之間就多飲過幾兩酒,歪歪斜斜趴到桌案上頭,瞧得一邊郎中搖頭不止,說這后生的酒量沒準還不如自己當年。
想當年郎中不是郎中的時節,也曾見過萬家燈火似龍,也見過青樓里頂頂可人兒足夠拿捏人心的姑娘,同樣見過天下大亂之后,天下九國成門戶私事,同至交登高飲酒爛醉如泥,渾然不曉得以后會救許多人命,會負許多人命。
道童離去的時節,云仲已是淺飲過數盞酒,不知為何面皮上的神情比以往要生動許多,攜道童前去門口處,又多送出二里,將包裹背到自己肩頭,紅繩扭動,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