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臨到京城外一座落滿大雪的長橋處,年平之分明看到有位背槍的年輕人頭戴斗笠駕車而來,所以也不去管在旁人眼里有多少唐突莽撞,飛身下馬,扯住這年輕人衣裳拽到橋頭,抬肩提足,在這年輕人渾身上下踩出足足幾十處交疊的靴印來,依舊不解氣,掰一截打橋邊伸展到橋上的枯枝又是抽過六七下,終究是氣力不支跌坐到橋上,卷起袖口氣喘不停。直到瞧見趙梓陽良久沒動靜,才急忙湊上前去,拍拍哪年輕人面皮,見其壓根不痛不癢,才坐倒在橋上,面皮氣得發紫。
而那無緣無故挨過好一頓踹的年輕人也不氣也不惱,索性就躺在橋頭積雪里,卻是止不住咧嘴笑。
誰能想到京城中得勢的年大家,也懂得打人,而且瞧架勢還真是像那么一回事。
趙梓陽在積雪上笑得前仰后合,而僅穿一身單薄衣袍的年平之雙手凍得青紫,面皮亦是青紫,斜眼瞅見趙梓陽笑得似是有錢過年,真真恨不得自個兒也是山上修行人,最好一拳能打裂長橋,給這小子摜到冰水里頭凍死,可是不曉得為何,嘴上罵罵咧咧,臉上也是升起些笑意,到頭也是躺到橋頭,將滿腹牢騷夾雜市井里粗俗謾罵盡數倒出。
年平之說你趙梓陽就不是個人,老子好容易前去點兵關拿點家當,打算在京城里壯壯聲勢充充場面,免得旁人覺得到底是小地方來的窮酸文人,最不濟也能互贈往來,上下打點打點鋪展出一條平坦道,這下倒好,全是變為他人橫財。
說這一道上撇的物件近乎能買下小半座點兵關,甭管是古時流傳下的字畫把件良玉布匹,為趕路都是撇在半路上去,莫說你不想賠,就算是想賠,趙梓陽的腦袋現如今也不值多少銀錢,到頭來馬匹疲累時連貼身軟甲與招風外袍貂裘都是隨手甩開,天寒地凍的時日好懸給自個兒凍死在馬背上。最可氣之處在于本來相見時早已說好千萬甭替人出頭,趙梓陽卻是掉頭便忘得一干二凈,分明知曉京城里近來易法事不能插手,偏要打腫半張臉充胖子,真要是死在京城,可就真是白死。
然而趙梓陽又何嘗是干挨罵不還嘴的和善主,年平之躺到橋頭積雪里罵得起興,趙梓陽便頭靠車轅陰陽怪氣,說你他娘真不害臊,無端揍人一頓還要擔憂下手是否過重,沒事時多照照銅鏡,看自個兒有哪點像習武之人,說是手無縛鳥之力都算抬舉高看,要不過幾日自己便勉強削你一通,翻來覆去給你前后兩面打得一馬平川,才算是長見識。說你年平之本就是個小地方出來的窮酸文人,要無這手畫藝現如今沒準還在點兵關偏僻街巷里賣字畫過活,逢年過節恨不得給指頭剁去下酒,現如今到京城里反而還挺好面皮,忒不要臉。
跟隨年平之前來的百騎,耳力好些的都將兩人言語聽得一清二楚,不少有面皮抖動死命憋住笑意的,皆是好奇這年大家從來見人都是極懂禮數,知進退懂世故,怎么偏偏是見了這位主,倆人罵得比起市井腌臜潑才愚魯民婦都要難聽幾分,但要真說是不對付,這二位近乎跳腳謾罵的時節,臉上竟都是掛起笑意,尤其是年大家,比平時笑得大概還要真心實意不少。
車帳簾挑,已許久無舉動的范清迦茫然望向車帳前坐起身的兩人,晨時濃云惹墨煎慘天日,紛紛細雪怎么都不像能引人心思快活,而兩人卻是相當開懷。趙梓陽一路上皆是疲懶模樣,唯獨應對來敵時得心應手,心思縝密,過招動手不留余地,唯獨這等似江湖草莽的言語舉止從未見過,于是不論如何都覺得荒唐。
長橋外百十丈遠,有一襲白衣深深朝此地看過一眼,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