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黑馬的刀客挑過一處距城門不遠的荒廢客棧,在客棧外頭懸上一枚燈籠,栓罷黑馬,隨后退入客棧之中,從腰間取葫蘆灌酒,單手撫住耳后,將斗笠摘下,隨后面皮滾動,還歸本來面目。賀知洲此人修為不見得甚高,可江湖里的手段會得的確駁雜精湛,從刀劍兵戈到易容陷坑,皆很是精熟,也正是閑暇時學來此一手易容改貌的本領,方便許多,無需整日憑黑紗遮面,行走江湖甚是自然。也唯有在這等大概無人知識的地界,才敢將本來面目展露片刻,即使是頓覺周遭涼意侵骨北風肆虐,溫瑜卻罕見暢快吐出兩口濁氣,手摁眉心片刻,奈何雙眉緊纏如何都不得舒展開來,再度仰頭飲酒。
大元全境如今除正帳王庭外,已有各部族開枝散葉落在各處,大多皆有兵甲鐵騎護衛,也正是因此正帳王庭能靠微末兵卒強行穩住局面,雖愈見勢微,然仍舊有護衛王庭不失的能耐,此中胥孟俯那位統兵書生遞出過神來一子,繞路奔襲巍南大部,近乎是生生截斷正帳王庭于西境處的后繼之力,無論是糧草人手皆受重創,而后又是加急回軍繞回王庭以東,重兵壓至那道雄關所在,圖的本就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蠶食去王庭剩余兵甲,如若是正帳王庭硬接此招,待到雄關失陷時候,正帳王庭便是探囊可取。既能趕在眾部族私心作祟前削去正帳王庭退路與西境依仗,又可以文火烹煮王庭軍卒,大元僅胥孟府一家獨大格局,只需等破關即可功成,此堪稱一石二鳥,拍案叫絕的登天棋術,卻是終究不如天算。
自書生惡病纏身實在當不得攜領全軍的大任過后,正帳王庭中族老與赫罕似是緩過口氣來,不單是雄關處壘筑成山,牢牢擋下鐵騎進犯,尚在大元正中借山水走勢立起道形同狹長壁壘似的阻敵長關,鹿角陷坑滾木火油齊備,更是處處橫絆索用以抵住鐵騎前沖陣勢,而偏偏那位新領任的大帥比不得那書生本事,明知正帳王庭根基更為羸弱,余力不存,卻令大軍分撥為數路各處奔襲,而收效卻是甚微,已受胥孟府來人除去統軍帥印,再度更替戰帥,而已是人困馬乏的時辰,即使本事高過前一位大帥,依舊少有建功之時。而正帳王庭在溫瑜眼中行棋
最妙的一步,便是撤出那處雄關,連同大元正中那道狹長壁壘盡數舍棄,任由鐵騎順平坦道沖至跟前,若此計不成,正帳王庭盡毀,拱手讓江山,可就是在旁人瞧來最為荒誕的一步,卻將人心算計得甚是通透。
“勉強算有意思,若要真是處處遭胥孟府壓制,反倒不美,憑赫罕良策再撐上些時日似乎并不難,審時度勢本事同樣不差,知曉內憂已不可解,同外人求援,雖無異于引狼入室,可既然火都燒到全身,哪怕遭幾桶涼水澆頭,照舊并不是什么大事。”
溫瑜又仰頭飲酒,發髻稍松,滿頭青絲滾落下來,落在余光里,不由得微微一愣。
上南公山時鬢發尚短,而今再瞧,已是距腰腹不遠,可是這些時日以來,碧空游再也不曾傳信來,知曉趙梓陽同樣忙于夏松事,但每逢想起那枚碧空游,都總覺心頭不甚自在舒坦,前陣子出行時同賀知洲飲酒,后者半醉半醒時扯閑言說,旁人家中女子到這等年紀已是成雙,即使未過門也合該有個心上人,但溫瑜卻始終獨來獨往,除卻練兵起陣之外就自囚屋中盤算洙桑道與大元瑣碎事,全然不似是個姑娘,反倒當真有些帥才的氣韻。
或許當真如賀知洲所說,人間總有些生來就很是薄情寡意的人,無時無刻不愿找尋托辭,或是因擔憂家中,或是因心有他顧,往往全神貫注趕路,半路花草勝景全不掛心間,早晚有后悔的時候,也無需辯駁過多,往后究竟有無悔意需自個兒兜著,心頭有數,嘴再硬也無用。
溫瑜收回思緒,一步出城,再回城時,已是攙著位老卒坐到荒廢客棧之中,來去極快。
老卒全身甲碎,半灰發髻散亂,護心甲應當是遭飛錘撞碎深凹下去,待到落座后兩眼已是低垂,瞧見溫瑜打扮掙扎起身,從腰間摸出枚深紅書信,遞到溫瑜手中。
老卒名叫梁嘯樓,出軍營時是七人,而未滿一月走到這座紫潼城時,本來七位老卒僅剩下梁嘯樓的一口氣。
兩人死在巍南部外數十鐵騎當中,路途未過半時一人馬匹失足踏入陷坑,受數十尖矛貫體當即身死,另兩人身陷重圍,硬是殺開伏兵,仗馬快奪路而逃,一位遭鉤索穿了肚腸,一位背后中箭有六,強撐趕路幾十里,兩兩殞命,到紫潼關外百里處,又遇重兵攔阻,千百羽箭襲來,虧有老黿鱉背后重盾擋下,隨后周身無端涌起光華來,單人獨騎朝亂軍撞去,殺人百數,遭斬斷手足,隨后全身無端炸碎開來,傷敵無數,生替梁嘯樓拖延過半炷香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