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是天青閣少閣主,自天青閣老閣主長子康宗正無端身隕過后,這位由側室出的庶子就接過少閣主位,且在未傳位前已是接過這柄長玄正觀,即使久不在天青閣內,初來乍到頻頻立威且火候拿捏十足平穩,硬是將本來由康宗正扶持黨羽親信盡數攬入門下,如今一座天青閣中人遇老閣主與少閣主,竟是同樣恭敬謙卑,僭越絲毫則惴惴難安,乃至有觸犯規矩之人畏罪,當即切開肚腸身死。
但康總和仍沒撿起膝前那柄如女子新眉似的長玄正觀。
道理就差擺在臺面上頭,憑這兩人的心思,又豈能瞧不出。天青閣屹立不倒并非是依靠這柄長玄正觀,同樣老閣主康井宮邁入天青閣第一,靠的同樣不是區區一柄刀,而眼下康宗和能夠接過天青閣大任,憑此刀斬殺過許多冥頑異己,雖說是憑這柄刀沾血,但換成是尋常刀劍,功用亦差距甚淺。一把長玄正觀撐不起天青閣門面,同樣也不能使人走到武道更高的山巔上去,何況本就算不得什么世間難尋的靈寶通天物,因此在康宗和看來,這刀還真算不得值錢,更不必要成天好生看護,表面功夫比起來真刀真槍,誰輕誰重,哪里會有人瞧不出。興許會有,可說起來這人間入朝堂者少,于民間人多。
兩人自知曉康宗和所想,故而不再過多開口,而是斟酒淺飲,另一位模樣憨厚和善的胖子不勝酒力,連連扇風指望消去口齒當中辛辣滋味,喪眉耷眼啐過兩口,嘀咕道夏松這酒屬實忒辣了些,滋味且上頭,全然比不上東諸島清水酒漿。
“真要是比不上,還會有人趨之若鶩不惜耗費無數錢財人力,攻伐夏松這座苦谷關”康宗和嗤之以鼻,冷不丁出言譏諷道,“比起其余數國東諸島何嘗不是彈丸之地,可倘若是鑿開夏松大門,總有開枝散葉壯大的機會,前人栽樹后人乘涼,你我也不過是想要做那個前人罷了。”
“廢話許多,你二人能有此想已屬不易,可是想要天青閣憑本身能耐借兵借錢糧,還有些不夠,不妨細說”
大元正帳王庭多年來不曾蒙此大難,向四面八方求援用以抵住胥孟府攻勢,此舉在人看來無異于引狼入室,而倘若是將自身想成是那位年幼赫罕,又不得不認這赫罕所定,有遺禍千年險棋之嫌的險棋,其實正是如今正帳王庭要保河山不得不走的一步妙棋,即使是胥孟府也撇去種種思量,然而終究是穩占上風,功成之后無端令旁人分一杯羹去,實在是虧本生意,更何況這雪中送炭錦上添花的分量從來不盡相同,危難時節替君王解煩,要能使解大元之憂患,則必定有萬千雙眼盯死了現任赫罕,狡兔死走狗烹這般動作,不到萬不得已斷然不可行事,于是自然能在大元境內穩坐不倒。人世間事多相通,何況是生意經,這番取舍生意之下,正帳王庭所匯集的境外兵甲勢力,也許要比胥孟府更多些。
本來在棋盤之外,而今落在棋盤之中,入局一事并不容易,豈能有人錯放時機。
說罷這番話后,面容丑陋落疤的男子才堪堪止住,替康宗和斟上一盞酒,不再言語。
東諸島人雖從中州學來何為謙卑虛心,何謂心術道義,但從來都不深及心底,而是憑此當做掩人耳目或是謀權奪利的好手段,從來不乏戰亂時有人痛哭流涕常言大義而后起事,將自家君主頭顱摘下另立門戶,交與仇敵換得尊位,但只有野心貪念二字從來掩飾得奇差,大半東諸島人皆有此念,有朝一日入主夏松與中州,但奈何中州城堅破之不能,退求其次,乃是正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