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齊先皇時起,荀文曲就竭于公事,曾有一夜之間觀文書十萬的說法,通宵達旦一刻不停,近乎是拋卻飲食就寢,將公文文書盡數情理干凈,才可暫得歇息,往往自宮中歸去時都需中官攙扶,兩眼昏花腳步疲軟,連那時節尚年幼的當今天子,都時常覺得這位文曲公遲早得累死在家中,但每逢要指派旁人分擔時,荀文曲則是如何都不應,說是生怕旁人處置文書有誤,耽擱大事,從來不曾應下。
“半百之年不服老,而花甲之年,就僅剩嘴硬。此番各地文書其實算不得過多,但總覺力有不逮,幾日之前翻閱時,腦門磕到桌案上去,險些將這花白發絲都染得烏黑,印堂足足洗過兩日才褪去墨色,就曉得這精氣神的確比不得當年,氣血衰損不已,當真需要這么位年少精干的后生替老臣分擔,嘴硬不起來嘍。”話語當中有辛酸意,可荀文曲說得卻相當輕快,像是瞧見市井里有腰腿不利索的老人家,還要特地嘲笑幾句,但落在天子耳中,怎么也生不出笑意。
“此話對旁人說,倒顯得是老臣倚老賣老,要在臨近風燭殘年前,再替荀家添上些權勢,可對圣人言,老臣卻是覺得心頭松弛許多,荀籍當年觸及朝政,遭老臣逐出京城永不歸京,更不準其子嗣前來京城赴老魚湖飛花令。但荀元拓那后生還是走到京城之中,蒙圣上另眼相待,可惜為官為政,尚只學過皮毛,知曉圣上惜才,可要為上齊日后所用,火候仍遜色太多,不妨令荀元拓前來老臣府上,助批文書卷帙,也正好學學何謂為官之道,比做文章可是要難上許多。”
如說方才荀文曲答復令上齊天子很是驚疑,剛才這話,則更有些荒誕。
為特地避嫌,再者知曉荀文曲與荀元拓一脈勢如水火,上齊天子思量再三,還是未曾在人選之中添上荀元拓三字,而荀文曲反倒是自行開口要人,此時猶豫的卻是上齊天子。
“君子不奪人所好啊。”天子瞅過眼荀文曲,很快就開懷笑起。
“也罷也罷,此番就讓與荀相,可要好生指點,休要琢壞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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