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榴吃力仰頭,才能瞧見抬起上身的粗壯青蛇大半蛇軀,半大孩童又怎能想得明白,兩三丈寬窄約有百丈上下青蛇,為何眼下遍體鱗傷,模樣相當凄慘,周身泛青蛇鱗經血染,竟是難以瞧清本來色澤。天底之下本來就不應當有這般大蟒,按說亦不應當有什么能傷著這頭青蛇,方榴從小在山林里走動,見慣蛇蟲,尤其十萬山里荒林遍地蛇盤蟲匿,聽人家說比別地的蛇蟲都要長些,但也僅是見過約有一丈長短的大蛇過街,行人需好生避讓,若是家中有幼子,則需好生看護。
但眼下這頭青蛇,身形當真駭人。
得虧是方榴自幼就膽量奇大,遇湍急水流旁人不敢泅水,方榴時常當先,如今才敢細細打量這頭青蛇,見后者周身細鱗張合起伏,似江河潮水流動奔涌,森寒難言,竟是覺得有些歡喜,三番五次躍躍欲試,尋思著要使雙掌搭到蛇鱗處摩挲兩回,最終還是收起這份心思來,小心翼翼抹黑藏起身形。青蛇蛇軀正中有條足有一人高矮傷痕,不曾痊愈,創傷處依然可怖,似是遭利器生剖開道深邃傷處,借青蛇明滅不定眸光,依稀可看出有血水流淌,看得方榴連連咋舌咧嘴,心說這血水流得就跟村外山溪似的,瞧這架勢青蛇負創淌血時日已然不短,然而依舊不見什么頹勢,鱗甲顫顫,嘯聲不止,當真是兇惡囂狂。
不知是何緣故,本該
覺得這頭青蛇陰森可怖的方榴,卻總覺得青蛇好像有些可憐。教自己拳腳的老漢做過很久的獵戶,說山林里頭的老蛇無人樂意招惹,可要是有充足人手本事,那等動輒就過一丈長短的老蛇,全身最值錢處便是位于蛇身正中的蛇膽,老漢幼時曾見過枚巴掌大小蛇膽,聽聞那位本事甚大的獵戶將蛇膽賣給位山上的修行人,不曉得換來多少銀錢,只知不出幾日就從十萬山中舉家遷往頤章,估計得來的錢財,足夠用上幾代。
而這頭青蛇腹處遭人剖開,大抵也是為圖取其蛇膽,致使傷口處血水淋漓,久不痊愈。更何況方才青蛇分明正眼瞧過眼方榴,卻遲遲沒對方榴有半點敵意,只顧朝谷頂尖嘯,扭動身軀掙脫緊靠谷底的幾道鐵索,好像也不似是什么兇頑大妖。可即使如此,才有十歲余的方榴也知曉自己的本事,斷然不能替這頭青蛇脫困,怕是湊上前去,青蛇略微甩動兩回尾尖,就足夠將自個兒鑲到絕壁處,孤身涉險卻沒那份脫身的本事,擱誰都不樂意做。
然而并未容許方榴多想,谷外就有光亮直沖而下,飛快跌落進谷底處,直到懸在距青蛇蛇頭幾丈遠近處才堪堪停住,一時流光涌現,風火滾雷盡數從地而起,結結實實落在青蛇蛇軀處,但見細鱗崩碎,血肉自傷損處滾落下來,還未落地,就已遭層層疊疊雷光籠住,瞬息蒸得無影無
蹤,焦糊腥臭,隨青蛇吃痛尖嘯聲鋪滿谷底。即使是遭這等重創,死命掙扎,困住青蛇的鐵索依然穩固如初,蛇尾扭動砸碎山石,使得谷內劇震,撲簌塵土石屑陣陣而下,雖沒傷著暗處躲藏的方榴,但足夠使得人心畏懼膽邊生寒。
直到青蛇再無甚氣力,歪斜倒在谷底時,流光當中才有位須發皆白色的老者走出,一步落地站穩,冷笑打量眼前血肉模糊的青蛇,將先前引動風火滾雷的那枚長鞭雙手捧起。
“山林之間的大妖可沒什么了不起的,我天魁宗自立宗起,囚于此間的大妖不下百千,你不過是頭青蛇誤入修行道,空有身頗強橫的體魄,神通境界無一算在大妖,若非是存世年頭不斷嘗過荒野蠻夷地的老藥,蛇膽品相不差,這谷內還未必能留什么棲身之地,其余宗門倘若見了,早已順手斬殺,不愿謝過我天魁宗恩德,仍要日日折騰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