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負己疑惑瞧過眼一旁的閻寺關,很是納悶,后者從來少有提起踏入軍中之前所經大小事,來歷倒是干凈,聽聞早年間還曾在名聲不算甚大的戲班里頭,做過摸爬滾打的武行營生,但卻從不曾聽閻寺關主動說起過,如
今突兀提及,登時就勾起心思,接連催促閻寺關講來,向來同閻寺關不對付的北堂奉,都難得不曾扭過臉去,同樣瞅著閻寺關。
自從繼任齊陵鎮南大將軍,到如今年月奔涌不算短暫,白負己還是頭回如此覺得渾身舒泰自如,無需遮掩住胸中紛繁雜亂顧忌,更是少有能好生歇息的空隙,雖說是十營鑿一地依然不能掉以輕心,不過無需時時掛念頤章以畫檐山險長驅直入,自然生出些閑趣。
閻寺關開口總是簡略至極,哪怕是說起早先事,依然不曾多添口舌,如同是將多余皮肉剔去,只余渾身主骨,平平淡淡講起,只耗費兩三盞茶湯的功夫,就將采仙灘里那處戲班中事盡數道來,直說到程鏡冬與莫蕓二人終得安寧,自個兒投軍入了齊陵軍中,方才戛然而止。
“誰人活著可都不易,西路三國相比別地尚算在富庶,尤其皇城里燈火不熄,取樂豪擲通宵達旦,富貴公子差遣仆從掌燈夜游,然而依然有無數人憂愁生計,不見得能得飽食,更莫說江湖里這些位粗通拳腳,卻全然不能憑拳腳開宗立幫的尋常人,因此鋌而走險者甚多,若是孤身一人,一人得保暖即可,但那些位有家室者,上有年邁者常抱病體,下有兒女需成材,如此這般想來,足能殺人的風沙未必就是世間可怖,家徒四壁衣食有憂,才算凄苦駭人。”
古國遺址百丈風沙里,有
人朝高處眺望過一眼,默默點頭,而后繼續鉆入風沙最為囂狂之處,而高處的白負己連同身邊的北堂奉閻寺關,并未瞧見風沙里有人蹤跡。
此人打扮全然不像是常年在齊陵西南古國處走動的江湖人,衣擺綴滿碎玉金絲,雙袖襯蚌珠點翠,長髯碧發,分明身在兇頑風沙里,并不瞇起雙目,更未曾同尋常人走動時跌跌撞撞,而是行走時節如履平地,閑游似在整座古國遺跡里頭來回走動,似乎遲遲沒找尋到心儀之物,于是坐到處已然同風沙一色的殘垣處暫且歇腳,隨即蹙起雙眉,在額頭處點了兩指,自嘲笑過兩聲。
昔年倒是記得有這么處風水奇異的地界所在,不過總還是距如今年月過遠,再要回想起來,卻不曉得要等到何年何月。
到底是年歲增長,記性忒差,舊事總覺近在咫尺,而新事總覺恍如隔世。
大泉湖岸,長髯碧發打扮奇異的男子身形瞬息穩固,并指朝湖心點去。
浪起千堆雪,八百里大泉湖一分為二。
漠城城主府外街巷里,有說書的老先生正眉飛色舞講一段新書,往常無非是天下兵馬豪杰大俠,而這新說的兩段,所講卻并非是豪杰俠客,反而是那等在人間最是不起眼的行路馬夫,說路途之中見山花爛漫,說前路阻斷時節柳暗花明,沿山溪行路見過村落里鵝追雞犬,順高川處得見采竹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