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荒似的,云仲沿路頭回開口,同劉澹說起這么極長的一段言語。
“千萬莫覺得所謂帝王心術無情無義,是什么史冊典籍中小人之心,包藏禍心無端揣測,千丈高川居高臨下,得見蒼生皆同螻蟻,所念無非是自家代代相傳的天下,如何打下,如何坐得更穩,至于尋常性命,實在不見得有幾位懷有大慈悲者愿意盡數顧及。如若是
猜測得不差,整座王庭已是覺察出各州之中族老已添不上什么至關緊要的用處,倘若是淥州壁壘能穩保不失,兩三載內,王庭能夠揮師西進,怕是那些位族老與望族,下場比起燕祁曄還要差些,而那些素來驍勇善戰但內里猶如草芥的部族各部,才是骨頭最軟,誰人的拳大,誰人就理所應當說了算,王庭只需再向西挺進半州之地,自然有坐不住的部族族首,率部來降。”
“至于如何清掃庭院,將族老架得空有其勢,不單是極為費心的一樁麻煩事,更需從長計議,王庭需要這么些位能在軍中百姓眼里,威望甚大的將帥能臣,但我可說不準,到頭來這些位堪稱輔國砥柱的重臣將帥,究竟能否得來個善果,兔死狐悲,既能機關算盡奪去族老權勢打落深崖,有朝一日,總有相似的時節落在我頭上,又何苦晝夜不息,織布縫衣,徒為旁人添嫁衣。”
說得劉澹心底泛涼,但無論再不愿認同,從古而今,似乎此等事尤其之多,竟找尋不出多少實事駁斥。
“古時節,能開萬世之先行,青史留名,而無甚瑕疵處,能得圣人一稱,不見得非要是那等人間難尋蹤跡的完人,才得享圣人二字;略不濟者,后世仍有零星傳頌,一時名聲甚善,為人剛正,散盡家財接濟百姓,或是有人難及的義舉,能得君子二字,而往后自有朝堂事摻雜其中,圣人與君
,就全然變了意味。”瞇兩眼揣袖口,云仲難得有嘲弄神情,看向沉默不語的劉澹,“愛惜飛蛾紗罩燈是圣人,立在山巔獨自觀瞧盛世,又未必肯將兩眼望向蒼生萬民,是真圣人多,還是假圣人多,這理你應當懂得才是,怎么今日反而落在窠臼。何況我同你說過,那座青罡城不缺城主,那人本事不差,性子卻與你相仿,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青罡城守衛近來幾日,的確是有些焦頭爛額,處于淥州局勢初平,每日尋上門來的商賈百姓將城主府圍得水泄不通,事務堆積如山,單單一城之中瑣碎事便是無窮無盡,可眼下并無城主,那位受命而來的城主只前往府中走動一趟,就再不見人影,只得由城中其余微末小吏暫且替代,可惜并無那等本事,凡遇大事難以拿定主意,暫且擱置下來,從而使得不少人自行尋上門來,要同這位新城主好生說道說道。
城主府幾位守衛不曉得在心頭罵過幾回那位忒不靠譜的新任城主,可礙于那位新城主似乎在軍中頗有威望,又是受赫罕看重,一時并沒敢有甚舉動,直到眼見事務愈積愈眾,實在隱瞞不得,才托人朝淥州州府處傳信,交代此事來龍去脈,等傳至正帳王庭時,云仲早已是離了淥州,去尋劉澹一同離去。
今日城主府外又是有不少前來面見城主的商賈百姓,但與昨日不同,每過數盞茶湯功
夫,城主府守衛就放行一人,而從城主府里走出的商賈百姓,并未有幾人神情慘淡,反倒大多欣喜。此情景連城主府守衛都很有是狐疑,畢竟那位才舉家遷往王庭,平步青云的前城主,遇上這等頗為棘手的諸般雜事,都是要焦頭爛額,這位新城主卻是不同,似乎理順起此等事得心應手,能教一兩人心滿意足,乃是小道,可令大多人都滿意的手段,可就要說上句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