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韓江陵不曾深研兵刃,亦能從這陣風聲里聽出,眼前漢子出刀甚快,哪怕是在這等人人難得飽食的時景下,這柄刀帶起的風聲仍舊是聲勢甚大,劈頭蓋臉而來,于是難得生出兩分心安來。
說來也是奇怪,韓江陵自幼就患上古怪病癥,又見過無數回爹娘吵嚷,杯盤狼藉模樣,然而始終卻只覺無趣木然,直到自個兒憑這身本事,替在小樓當中的付瑰茹賣命做事,積攢下銀錢搬出那處很是熟悉的故宅,才稍稍有些尋常人的模樣,可大多時候在旁人看來,自個兒皆是冷硬生澀,不與人生交際那等模樣,連左鄰右舍往往皆是避讓,生怕招惹這位來歷不明面皮冷硬的男子。幸虧那時節,無需愁銀錢,無需愁衣食,閑來無事就快哉快哉,獨坐精舍當中,聽長風灌耳,自在安然,又避世不出。
但自從那孩童登門過后,好像觀瞧人間時,眼光略有變轉。
隨后那老者便攜病秧子前來,在府內借住,到那時,韓江陵面皮上堪稱生澀至極的笑意,卻是一日日熟將起來,像兒時練拳掌,漸漸緩緩從別別扭扭出拳,到收發自如,再到爐火純青。付瑰茹執意跟隨的時節,韓江陵時常要想起已是身在中乙頭城里的雙親,想來大災遭人阻隔于城外,城內人總要過得好些,于是心思越發平和淡然,仿佛年少時節那間雖然占地甚廣,卻怎么都覺陰暗狹窄的宅院,再回想起時都覺得要寬敞兩分,窗明幾凈,內堂里頭神仙相前香灰醇厚,雨天時節茶湯香氣四溢。
人間萬事攜來解。
然而這一刀卻不曾落到脖頸處,更是不曾聽聞有鋒刃入骨聲。
“明日夜時三更,隨我進城,大開城門的時節大抵要有一番苦戰,手頭倘若無趁手兵刃,多有拖累。”
盤膝坐到韓江陵身前的漢子將刀遞來,出手時勢大力沉,不過落下時卻又是輕飄飄收起力道,最后緩緩放到前者膝上,自己則是從腰間抽出柄無鞘佩劍來,相當得意在韓江陵眼前晃了晃,“咱是用劍的行家,給你柄刀已然算是仁至義盡,莫不知好歹,這千來號人在城外頭作威作福時候不斷,造孽也深,如今算是能做一樁好事,得來些福報,如是不嫌棄,分兄弟一筆功德,待到身死時節,見了閻羅總也好說道說道。”
數十人如潮退去,韓江陵拎起手頭那柄破刀,苦笑兩聲。
漢子叫盧自成,世代居于外丙二城,世代憑躬耕為生,雖家無薄田,但耕種的本領卻也甚高明,又肯使苦力,因此能在外丙二城當中落戶,年少學武,欲憑身手闖出些名堂,奈何灃城當中無江湖,武夫愈發勢衰,便也僅可艱難謀生。大災連月,盧自成兩月之中,雙親病餓交加身死,連同其余兄弟家眷,統共二十一位,盡是身死流民當中,即便盧自成憑身手強取硬奪,得來些許糧米,依然于事無補,顛沛流離才至城頭外,然遲遲不開城門,有流民憑力氣兵器搶奪劫掠,遭盧自成連同其余兩位身手甚好之人截住,才勉強鎮住這股流民起勢,受推舉后攜流民四處探訪地勢。
待韓江陵回神,艱難走回斷墻背后時,除卻那位不剩多少生機的年輕人外,其余三人雙眼,盡數朝韓江陵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