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險境并不曾解去,自進城以來,盧自成事先便囑咐幾位義軍中堪稱左膀右臂的雄烈將官,待到義軍各部突出重圍過后,速往城主府馳援,然而直到盧自成攜殘兵闖至城主府門前過后,依舊不曾瞧見有甚援軍,反而自四面八方潮水似源源不絕的城中守軍,近乎使得這百來位義軍,猶如風中殘燭,瀚海扁舟。
最為令人瞠目結舌的,還是城主府上空浮橋處,十余駕弩車早已齊備,六七位精壯甲士操弩,丈二巨弩撕開長風,起伏連綿,震耳欲聾。
“你我皆中韓江陵奸計。”盧自成身側有位身長近九尺的莽撞大漢殺退軍卒,同盧自成背對,憑雙刀撥開密密麻麻箭羽,恨聲憤憤道,
“從早先起就能瞧出那人心計高深,卻不曾想到今日才是驟起發難,城主府周遭盡是連陣伏兵,箭如急雨,憑他一人所攜人手,如何闖得到城主府中去,怕是早已同城中那些位達官顯貴與灃城城主沆瀣一氣,同人一道算計我等。”壯漢膂力過人,最擅臨陣先登,曾憑一己之力斬將奪旗,同韓江陵一道攻城建功,周身負傷無數,卻是偏偏同韓江陵不甚對付,如今眼見身陷重圍,屢次三番率眾突圍,僅是平白添過幾處傷勢,因此怒意驟起,艱難與盧自成合兵一處,咬牙切齒罵道。
城主府中,道人垂手而立,很是不屑望著仍舊強撐身子,握住半截斷刀的韓江陵,臉上戲謔意味,甚至都不愿加以遮掩。
武夫終歸只是尋常武夫,且莫說這座城池以里,武夫僅僅是尋常習武之人,既不曾魚躍龍門,又未曾有甚高深法門可悟,沙場沖陣倒有些模樣,可惜如今走到自個兒眼前來的韓江陵,依然是不曾從迷惘里走到門外。
但公孫盤言語羞辱戲謔,就從未停過,眼前站著位精疲力竭的韓江陵,奮力憑斷刀撐地,踉蹌走上前來揮刀,道人卻是連側身都不愿,僅是肩頭一崩,韓江陵身形就倒飛出數丈遠近,砸到城主府拱柱處,需得艱難掙扎半晌,才可再度踉蹌起身,跌跌撞撞,瘸著走上前來,再度吃過道人一招,周而復始,但每次都能站起身來。
“酆都城從來沒有史官,更何況今日義軍入城,我若不說,怕是直到義軍覆滅的時節,你都難琢磨出其中的原由,”道人好整以暇,立身原地,似笑非笑朝不遠處又掙扎起身的韓江陵開口,
“內甲首城底蘊,又豈能是倉促而成的流民義軍所能撼動,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且總是有人生怕義軍將一整座酆都城的權勢握在手中,困獸之斗,可遠比經年累月只見識過外丙城的卑賤人所想,來得勢頭更為兇狂,說到頭來,你韓江陵不過是個險些就要遭趕出酆都城的落魄窮苦人,也想要學茶亭話本里那般,借勢改命”這次韓江陵終究不曾爬起,而是靠到拱柱根,齜牙咧嘴坐下,伸手摁過兩回肋下,慘笑兩聲。
死牛鼻子出手,的確是重逾萬鈞,這幾手掌法連韓江陵都不曉得何來的這般力道,遭硬生生折去十幾根骨,如今站起身來所承之痛,當真是苦楚良多,哪怕是此生吃過許多苦的韓江陵,都有些難以為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