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說是那筆照拂苦命人的銀錢,足夠每日買上這么一枚點心,要掰一半分與高門權貴,權當孝敬,再掰一半,分與此城中的官衙,或許還要再掰開些碎末,打點些掌管分發錢財的小吏,免得借故克扣或是存心刁難,剩余點心,你要分給家中老邁雙親,倘如有子嗣,尚要分與子嗣。”
“你說這人,會不會被餓死”病秧子接過那枚僅剩指腹大小,且當中不剩半點餡的點心,忽然之間就想起馬龍王當初曾說過一句話。
白樓州外的馬幫,大多不指望什么富貴二字,僅欲在這越發匆忙,愈發舉步維艱的世道里吃上一餐飽足飯食,那便是善哉善哉,江湖里旁人體積馬龍王,總要稱贊幾句,言說是有豪杰相,能掌大局,性情豪爽引人親近,不過是虛言而已,所謂人不過是頭稍稍精明靈光些的獸屬,同山間饑腸轆轆麋鹿虎狼相仿,天下大事,有什么比吃飽重要。
山崩時節,浮土碎石皆有罪過,并非僅是一場大災,就能使得人心變轉,分明積怨已久,才得有如是舉動。
“老朽做了好些年的郎中,但仍不能明悟,方才馬龍王所言,老朽何來的病灶”老態十足的年輕人少言寡語,可最終還是如是問道。
“可不單是你,我何嘗不是病入膏肓”咧嘴無聲笑笑,孩童模樣的馬龍王指指自己鼻尖,
“方才一番話說得慷慨十足,頭頭是道,聽著可是相當唬人,旁人若是不認得我馬龍王,還當咱乃是位久居廟堂的高明人,但你我都要曉得,并非是我等有什么高深見解,古往今來藏于窮街陋巷里的精明人有很多,許多事,他們這些位無端受難的,比你我所想通透許多。可不妨自問,當真是心憂天下未必,只不過落在窮街陋巷而已,倘若此番,云少俠將大勢轉變,你我兩人高遷內甲城中,得來權財富貴,還會不會有今日一番對談,還會不會相較以往那些身居高位之人,略微收斂些”
“自以為高瞻遠矚,心系天下,但真走到足能伸展拳腳,將旁人的利益性命信手拈來時,或許下手也不見得收斂,我掌管多年馬幫,但連我自己也要視而不見一些個腌臜事,千里大堤遭浪潮所毀,后浪責怪前浪,殊不知若無后浪推波助瀾,又豈有前浪消停的道理。”仟仟尛哾
“你我都沒那么干凈,多多少少,皆是病人罷了。”孩童拍打拍打兩手,跳下石獅,轉頭間發覺府邸院內,那位照顧病秧子年輕人許多年的老者,正躺在秋深近隆冬的枯草枯花中打盹,當即就有些笑意。
沒準自己說得都不對,還是有那么些心眼干凈的后生,生來赤子心性,只曉得治病救人拿良方采老藥,就如同正躺在枯萎花草里的這后生,雖身子骨不見得強,一路自白樓州而來吃過許多苦頭,但心心念念,只想救人水火。
天色真不賴,數千年古酆都,并非一如既往那般多有陰沉云霧,還是能從中見到一線光華的,這便是再好不過的事。
從長街盡頭處走來個身著羽衣的男子,面皮很是疲倦,同樣抬頭,覺得天色不錯,正是適宜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