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其今朝轉過年來,恰是三十有六,膝下兒女雙全,不過憂心事甚多,兒郎大抵是樂意同村中那些位喜好舞槍弄棒的少年郎混到一處去,且隨年歲愈長,越發不從管教,連子其常年憑雙膀力道謀生的樵郎,都是覺察出自家兒郎力道,與日同增,近乎是一晌安眠過后,就又能添得一分,此消彼長,往后真未必就能管住自家這兒郎。更何況兒郎姑娘兩人,如今身形增長,似是同雨后春筍那般,雖說是村落其中置辦衣衫,并不見得能耗費多少銀錢,但到底招架不住一載當中屢次三番衣裳更迭,只得是比往日更為勞碌。
“兄臺出門倒是早。”
山間有位牽馬穿長衫的黃衣男子,沿小路而來,風浮衣袖,發髻卻不曾亂,并不造作端架勢,而是將馬兒隨便尋了處樹樁拴罷,隨后就坐到繁花深草處,同子其并肩,使馬鞭向左膝處敲了兩敲,目露愁容。
漢子早年間亦曾走南闖北,五六載前才回村落之中,故而見過這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未曾慌亂,而是無奈笑笑,“柴米錢最難攢,都說是此地村落富庶平安,既無戰亂亦少有天災,可有時不見得非要天災戰亂才最磨人,家中幼子添衣裳,媳婦勤儉持家,總也要時常添點脂粉不是行當皆有重重難關,瞧兄弟這模樣,多半是從皇城來的,腰間總比咱們這些漁樵人厚實,能有什么越不過的險關。”
男子只是輕輕一笑,并不透露自個兒乃是甚行當,抬眼時隨即瞧見子其身后那棵合抱粗細粗木,已是在漢子劈砍之下,木徑損去近半,但依舊未倒。
“早知此地高樹環繞,但如是這般伐將下去,不過多少年月,就有窮盡時辰,該替膝下子孫著想一番才是,未必就非是銀錢最是至關緊要。”
聞言子其咧嘴,豪爽笑道,“皇城里往來的金貴人,只識其一,不識其二,都曉得此間有良木,即使是漁樵亦能糊口,尚有些富余銀錢,但卻是不曾曉得咱此地漁樵行當的行規。樵夫歷年所伐木的數目,需日日記下,漁夫捉魚的數目,亦要每日勤記,待到年尾時節,需依此一年中伐木捉魚的數目,再翻上一翻,布幼魚或是木苗,才算是這一年之間行當圓滿,要有違此規矩的,一載不允再從漁樵,這可是村中歷代流傳下的規矩,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取不盡用不竭嘞。”
“那話怎個說來著,年年花草有繁盛,不需憂心花凋零,忘卻是甚個意思,但應當挺吉利。”
以子其看來,來人沒準是位失意之人,畢竟在這時辰,牽馬走到此間窮山惡水的,還真不見得是什么得勢的大人,沒準是在皇城里生意吃敗仗,又或許是位無人舉薦的文人書生,狼狽離皇城,信馬由韁,才前來此地,故而把漁樵行當里的規矩說齊過后,相當細心添上一句,不過落在男子耳中,就顯得多有艱澀。
皇宮內院艱之又艱,邁步近乎四十載,皆由權帝一人把持,如履薄冰,連那等結親事,亦是由權帝定下,外言乃是皇子,而在深宮道內,不過是位替當今圣人,堵住群臣那等不可無后眾口的一步棋,古往今來,有幾人能跳出棋盤外,更何況執棋之人,還是那位力壓頤章數代明君,不論定邦安民都甚富盛名的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