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飲得盡興,倒是多年沒見過你這等做生意不圖銀錢的主,白圭白圭,姜兄這表字取得倒是甚善,但好像盡是做了散財客,怕是城中那張王李三家,瞧見姜兄眼下如此頹靡郁郁不得志,當真是要平添幾分歡愉。”
恰是醉意隨夜深,手頭無劍能供挑燈看,千里鉛云散去,月明星朗鳥雀盡啼的好時節,于山蘭城內,端的是不甚能多見的好時辰,山中常有氣悶,而此夜甚是晴朗,不盡萬里有余長風倒轉,與往時不相同,風向霎時倒轉,于是浮云盡去,難得有些鮮活涼風穿堂而過,竟也不似夏時。
老漢早已是枕著那柄瞧著比自己姓名都貴重些許的劍胎,沉沉睡去,腦門恰好是浸到一碟甚是當季的碧綠青葉菜肴其中,惹得云仲頻頻咧嘴,說是可惜了一碟好菜,倒是遭這荒唐老漢頂在到頭上,旁的倒還好說些,只可惜這等色澤著實是不討喜;楚辛難得今晚淺飲幾盞,比老漢躺倒的時辰更早,中途迷迷瞪瞪起身,倒好懸在客棧門前寬衣解帶,幸虧是有守夜小二連
忙扯住,否則憑席間這幾位醉里的荒唐脾性,倒沒準真要好生瞧上一場笑料,領往別處盡興過后,才是再度坐回桌間,但依然是昏睡不醒。
“云賢弟倒是在行得緊,能瞧出浮于表象之下得種種事。可惜還是不夠在行,江湖中人快活來去即可,何必去思量我這行當里得勾心斗角,說句不摻虛情假意的言語,于云賢弟看來,這些話不曾擺到臺面上,輕如鴻毛,即使是擺在桌案處,對于賢弟而言,凡塵俗事,不足掛齒。”分明滿臉通紅,舉杯時節手卻相當穩固的姜白圭咧嘴,舒舒坦坦將杯盞遞到云仲眼前,意味深長笑將起來,“夏時大多乃是南風,雖有沖天之志,未必能乘風而起,山蘭城不過是大元以外,一座再尋常不過的小城,白圭乃是垂天鯤鵬,何來起于小城南風的道理,然天時不曾隨人意而改,還需有貴人相助,方才可有氣吞關山底氣。”
云仲挑眉。
兩人少有打啞謎的時節,雖已是有交情在前,憑年歲定兄弟相稱,自是最適宜不過,可除卻飲酒閑談外,至于其余,不知底細,著實未曾多言,云仲不曾多言,而姜白圭照舊不愿先行開口,直到此般酒酣耳熱光景,才是兜圈打啞謎。不過令云仲意料之外的,是姜白圭這啞謎背后深意,愈聽愈發心驚。
“那倒未必,我觀姜兄的本事,可比這位要強出不止一星半點,何來如此妄
自菲薄的心念況且一時南風已將盡,秋來天高,未必就是南風依舊牢固占住天象。”
耍混撇干系的本事,在山中數二師兄錢寅同顏先生最是強橫,依葫蘆畫瓢有樣學樣的本事,云仲自問倒也不差,于是不著痕跡更不曾接招,從姜白圭遞來的言語話頭中,輕飄飄脫身,藏身在事外,姑且算在是略微抵擋一陣,隔岸觀火,靜候姜白圭將始終掩藏在話頭之下的深意逼迫出來,才肯同其細言。
人間何處不是臥虎藏龍,見過飛來峰道觀,登過走云川以頂,甚至在鐘臺古剎里同那老和尚并肩而立的云仲,如今待人間事時,已是比起初時四平八穩太多,深諳田舍藏高人,深潭見老龍的道理,故而按兵不動,欲要將這位看似平平無奇的尋常客棧主人所藏匿的言語,盡數誆騙而出,才打算舉棋行氣,一舉一動,相比從前更為老練。
“賢弟亦是個精明人,就當真不打算妄顧左右胡言亂語,雖已近乎而立之年,照舊仍能含糊說句仍是年輕人,不需去學那等廟堂或是商道里的老猢猻,只是茲事體大,著實需兄臺照應,才得以有騰飛之姿,還請毋需見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