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琵琶客終究是等來了要等的人。
這一日鹿垂登門,才踏進去客棧其中,就忙不迭同店家討要過一壺清水,只需兩三息的功夫就灌入喉中,半晌才是緩和過蒼白面色,望過兩眼又是端杯盞飲酒的云仲,連連搖頭坐到一旁,訴苦般笑道。「還要是江湖人過日子舒坦,不曾被這些個糟心事籠住,哪里像是我等這些個奔波庸碌之人,區區小事,竟是來回奔走許多時日,連個飲水的地界都找不得。」
著實如鹿垂所言,鹿家老家主近來算是終于將扶持后輩的中觀緊要事放到心上,近乎是終日不曾令鹿垂閑上半日,足足近一日功夫,到現如今還不曾有半點飲水的空閑,再者鹿家其中近來查出件要緊事,上下牽連奇深,惹得老家主大發雷霆,橫是不曾令鹿垂回返,而是必要查到個水落石出,才算是姑且將此事罷休。這些時日以來,鹿垂倒是相當照應身在客棧當中落腳的云仲幾人,雖說是性情散漫,倒也算是廣交賓朋,脾氣秉性不差,不過在云仲同其飲過兩次酒水過后,就是推三阻四,生怕前來客棧又遭云仲扯住袖口脫身不得,灌個七葷八素,故而許久不曾露面。
云仲一行人不曾有多少山上人架子,鹿垂也是樂呵能從老爺子眼皮底下竄出,過半日清閑時日,倒是同幾人皆是交好。
連平日里很是面皮木訥的琵琶客,都不曾對鹿垂有甚厭煩的神情,倒實在是難得。
「總不能只見貍貓吃魚,不見貍貓挨打。」琵琶客早知曉云仲已是醉得天昏地暗,無奈搖頭替其接茬,慢慢將桌案上頭的琵琶抱到懷中,「山上人倒是要好些,江湖人討個營生,可是動輒就要丟性命的一件事,當真說不上誰人比誰人舒坦輕快。」
「有些話無需你鹿家同這幾人說,這幾人都是心知肚明,我初來城中,都是聽聞到些許風聲,恰巧前頭幾日閑來無事,趁秋雨舒爽的時節略微探查一番,就能略微知曉個大概來,但牽連甚大,有些事還是糊涂最好,」琵琶客話說得稀松尋常,可神情倒是添過一絲狡黠玩味,倒是相當難得一見,「我有良方醫人痼疾,但沒準鹿家那位老家主,都未必有那般能壯士斷腕的心性手段,何況此事做與不做,實在是不好決斷,當真是要將一事擺到臺面上去,豈止千斤。」
一旁云仲已然喝得面紅耳赤,不過尚且能聽清琵琶客所講,撇撇嘴哼哼過兩聲,說了句聒噪,好好個人如何也學會打啞謎兜圈子,隨后繼續趴到桌案上,半張臉壓得漲紅帶印,繼續迷糊睡去,而琵琶客僅是微微一笑,就是起身要同鹿垂外出,將自個兒所查之事交與鹿家。
直到琵琶客踏出門去,云仲趴的那張桌案才是轟然炸碎,兩壇空壇結結實實砸到云仲后腦處,險些將其生生埋到地里。
琵琶客從來不見得是什么不記仇的脾氣,倘若是無關緊要事,就相當不記掛心上,而倘若是相當在意之事,前后腳報仇,不留隔夜事。這等手段瞧得原本相當疲憊的鹿垂都是有些膽戰心驚,倒抽兩口涼氣回頭,見云仲昏昏沉沉從酒壇碎片里拔出腦袋來,才是略微出了口氣,攜一眾鹿家人出門,同那位分明目盲,行路卻相當穩當熟悉的琵琶客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