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城外遠空,依稀能見連如群山的妖影浮動,時常有天崩地裂響動,足能使人心頭震悚。
「很多年前,我曾同你講過一件事,那時節你才同我坐著一般高。」老人放下茶盞,還不忘將其穩穩蓋好,溫雅得好似并非矗立城前,周遭更不曾是裹甲家丁,眼前弓弩拽滿,卻如絲竹,而老者就這么坐到城上,如何都叫人心安。
「當年你從你那不爭氣的爹處,討來枚未開口的青皮葫蘆,偏偏要摁到水中,近乎是幾個時辰的功夫,鬧騰得人睡都不得安穩,剛要起身好生揍你,幸虧是你問過一句,爺,這葫蘆強按頭,是為何死活都不愿沉到水里。當年爺爺不曾講給你,卻不成想這年頭著實匆匆,月走星追,歸于盡處,這才想起來給你個答復。」
老人舉止相當舒暢自然,自也就不知不覺間將鹿垂也一并從焦急惶恐里拽出身來,凝望遠空時而升騰流火,時而再度為妖霧所遮擋,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這大道理誰都曉得,做起來卻不見得容易,誰人都曉得脖頸上頭連扯著頭顱,從來也沒怎么見過那等無頭無頸的人走在市井大街上不是環刀從后頸下刀,斬斷脖頸紛紛涌涌有血水骨茬濺出,頭顱滾落,就可說是見過殺頭,但凡是見過殺雞殺鵝的,都也曉得此事,可真真見著了,不還是嚇得猶如個越冬鵪鶉」也許是瞥見鹿垂登時變色,也許是想起當年膝下子嗣環繞的踏實時節,老人難得唏噓,拍打拍打鹿垂肩頭,難免詫異,「眨眼功夫,這肩頭比我當年都要膀實了些,只是鹿家連同此地數城無國百姓的重擔,果真是不容易挑。」
「從你爹那代,我便尋思過,將人人頭顱皆是壓下,能浮上水來的,就可坐到這家主位去,縱然是百年之后,亦能安安穩穩合上眼見祖宗,說一句不曾令鹿家祖宗蒙羞。凡人皆有畏懼,皆有貪圖安樂此等劣根,我令諸后生遍地開花,圖的也是如此。」
「待到見過人間有太多地界比咱這窮山惡水要好上無數的,無論是青樓里頭紅袖飄搖扶風淺柳,或是天下雄奇劍山氣海,還是那等各路皇城其中目不暇接,紙醉金迷,如何看這么一座小城,全然都不能記掛心上,這些年來你有無數兄弟或遠或近,皆憑自身本事闖出了些名堂,這便是將其頭顱壓到水中,能否吃得此間苦楚,由奢入簡,算是頭一道關,怎奈這些位后生皆是心氣足,全然不肯低下頭來。不過好在遍地開花,亦不算是個壞事,此舉一石二鳥,算是我高明。」
有人上前,問詢家主可曾有甚打算,是趁妖物還不曾入關,馳援邊關,還是先行按兵不動,皆盡等候下步舉動,卻是被老人擺手勸下,言說暫且無需急切。
「見過那等血淋淋慘狀,睡了區區兩三日,又活蹦亂跳,這才算是浮上水面,說實在的,頗有你爺年輕時的些許威風膽氣,只需稍加歷練即可成事。」
說罷老人也不再安穩坐定,而是直起身來,向城外望去,有些是喃喃自語,有些是同鹿垂的囑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