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是要打這么一場看不出勝負的慘烈戰事,南巡可否想過,睢州城里的積糧,固然足數,但畢竟睢州城乃是小城,滿城上下戶數,尚不足養活邊關軍卒,如今倘若再添上這么千張嘴,連同城內守軍,就有逾八千數的兵卒,但凡是戰事吃緊,未必就能撐上兩三月,更何況此事,朝堂其中亦是不甚明朗,倒不如等朝堂其中已有定奪,發兵援救,再行苦戰。」
老城主家中清貧,早年間的俸祿,甚至都不曾積
攢多少,而是大多交與城中貧寒之家,補貼家用,自身則是不曾留有什么銀錢,單是這座甚大而又空曠的舊宅院,還要算是老城主祖產,自辭官過后,就始終居于此地,多年來憑種花草得來些消遣,身子骨倒仍舊是硬朗,唯獨腿腳不甚利索,如今走動時節,常需拄杖。
「難得來老前輩家中小坐飲茶,還是先不提那些個折騰腦袋的壞事最好。」連齊南巡都覺得這茶湯實在不順口,僅是淺飲過兩口,就將茶盞放到一旁,雙手交疊望向陰雨連綿的天外,但怎么都能瞧出些許面皮其上的陰郁來。雖說是上齊兵馬急需調遣,但分明鳥雀已是先行將線報送至數地,但時至如今,仍舊不曾有零星動靜。
老城主同齊南巡亦師亦友,自是時常要替仍舊氣盛的齊南巡出謀劃策,而齊南巡往往擅查雅言,總能令老城主頗覺欣慰,這些年來雖是辭官,可這睢州城當真能言蒸蒸日上,反而比自己在位時,更要有些起色,更因齊南巡本來本事就是甚大,更愿同甘共苦,時常將城主俸祿分發與城中將士,如此一來,本處在邊關之外的睢州孤城,卻少有流寇馬賊膽敢進犯。
但此事卻著實是有幾分令人憂心。
「南巡意欲何為,老朽能猜出個一星半點來,但還是要賣弄些所謂的前輩架勢,好生同你知會一聲,」知曉齊南巡為人實則相當執拗,今番雖是也想力勸,可惜此事已成燃眉之勢,著實是無什么從長計議的空閑,老城主自是知曉這位近乎是由自己看著從一位孩童變為如今而立壯年的齊南巡心性,可仍舊是搖頭提點,「可要想好了,北煙澤都不曾攔下的妖潮,憑這么一座邊關外的孤城,就算是能攔下大半的妖潮,倘如是等不到援軍來救,置一城百姓于何等險境,如是圍城數月,人盡相食,后世背上罵名,又當如何。」
「愿留的,同此城同存亡,一寸不讓,不愿留的,已是被我派遣部下護送出城,天子仁厚,定當是要派遣援軍來救,何況距邊關尚不算在遠,但凡是有糧草輜重連同援軍,必不會使睢州城覆滅。」明滅燭火里,齊南巡兩眼微合,已是打定主意,即使是老城主家中這茶湯,實在有些過差,竟也是接連添過數杯茶湯,淺斟慢飲,而后才是輕聲道了句告退,起身離去。
所以很是古舊的宅院其中,就僅是剩下些撐不得秋時寒蕭的花草枯枝敗葉,與一位顫顫巍巍起身相送,遲遲不肯回屋的老人,拄杖看向長街盡頭處,腳步很是穩固的齊南巡,鐵甲已是穿戴齊整,乃是當年時節,紫昊鐵騎險些踏入上齊國門時節,那位睢州城守將所穿,衣甲斑駁,然而卻是出奇合身。
北煙澤邊關失陷三十時辰,從睢州城城頭望去,妖潮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