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四月五日]又詔雄州移牒涿州,沈括回謝,不可以審行商議為名。先是,契丹欲改括使名為審行商議,涿州已再牒雄州,又同日牒稱括趁五月二十三日入見。上與輔臣謀之,王安石言:“彼誠有爭心,則必不肯令括過界,候改得審行商議指揮,乃令括過界。今同日牒令過界,即其事非堅可知。設若彼要括商議,但答云:“受旨回謝,不合預商議。然南朝本自不欲爭小故,務存大體,所以不較曲直,割地與北朝。今北朝卻要審行商議,必是顧信義,不欲無名受地,但請遣泛使盡赍合照證文字來南朝理辨曲直,庶早得了當。”緣契丹習見朝廷憚其泛使,故每言難免往復。今明許其來,來有何傷?”上以為然。詔雄州牒涿州如安石言。既而復令進呈牒本,謂安石:“彼若果遣泛使來當如何?”安石曰:“彼以我為憚其泛使,今示以無所憚,彼或不遣;示以憚遣,則其來決矣。泛使于我何苦而憚其來也?”上曰:“來此偃蹇不去如何?”安石曰:“鄉者蕭禧來,陛下兩開天章閣議事,又連遣使就商量地界,乃所以長其偃蹇。今若復遣泛使來,待彼說一句即答一句,若不說即勿語,或不肯去,即厚加館餼節次,牒報契丹,彼亦無所發怒,何由使至交兵?然邊探屢云契丹欲傳國與耶律浚,浚好殺不更事,恐為其國干賞蹈利之臣所誘,或妄生邊隙,不可不戒,宜早為之備。”上曰:“善。”令只依前牒指揮。安石曰:“前指揮雄州未得發牒,今令依前指揮。緣雄州機事從來不密,傳聞契丹或有以窺我,謂宜少變前指揮,使不測所以,止住前牒之意。”乃改云候沈括過界數日即牒過。
[閏四月十四日]余曰:“唐太宗行義至不修,陛下修身與堯、舜無異。然陛下不能使群臣皆忠直敢言者,分曲直,判功罪,不如唐太宗故也。如程昉盡力于河北,與萬三千貫修橋,乃用此錢修橋了,更修廨舍營房,置都日掠房錢八百文。又置到水植二萬七千貫,所開閉河四處,漳河、黃河外尚有淤溉,又出田四萬頃。自秦以來水利之功,未有及此。以法論之,千頃合轉一官,即昉須轉四十余官可也。乃并數處功轉一官,又令與宗師同放罪。陛下放宗師罪,已是屈法,又更抑程昉。臣恐非但今日天下以為非,書之簡冊,臣恐后世有以議圣德。”
[閏四月十七日]龍圖閣直學士、給事中李師中卒。王安石言師中悉心奉公,畏法勤事,雖見識不高,然近臣如此者至少,謂宜賻之加等,上以為然。
[閏四月十八日]韓琦奏倚閣預買紬絹,賒買、借貸斛斗;倚閣稅,今雖或七分熟,須五七年拖帶送納。王安石謂韓絳此不可行,絳曰:“民納不得,須著寬恤。”及進呈,安石曰:“近歲以來,方鎮、監司爭以寬恤百姓為事,以希向朝廷指,倉庫不足,則連乞朝廷應副。如預買紬絹,自祖宗以來,未嘗倚閣,去年李稷乃乞行倚閣,朝廷因亦從之。若言災傷,即祖宗以來,豈是都不曾值災傷?又賒賣銀絹,本因配買傷民,遂令供抵當,情愿賒買。韓琦執政十余年,固嘗值災傷,不知曾倚閣預買否?不知曾配賣銀絹否?向時配賣,一戶或陪錢數百貫,無災傷倚閣指揮。今來取人情愿賒買,不知如何卻須要五七年拖帶送納?”上欲下監司體量相度,安石曰:“近歲監司惟以媚民為事,卻不斟酌有無。河北西路監司乃李稷、吳審禮、韓宗道,李稷固已擅倚閣預買,吳審禮、韓宗道亦必不肯違俗,但恐其過為寬貸以媚民。今方鎮意必不肯以用度不足故急民也,且寬恤百姓,固是美名好事,人臣優為之。然如近歲,上下大小爭以此為事,無復屯其膏者,恐國用不繼,緩急卻不免刻剝百姓爾。如去年體量放稅,所失至多,但長僥幸,何名寬恤?昔蘇秦說齊厚葬以明孝,高宮室以明得意,用破弊齊。今方鎮用心有如此者,陛下豈宜不察?”上曰:“韓琦用心可知,天時薦饑,乃其所愿也。前訪以此事,乃云須改盡前所為,契丹自然無事。”安石曰:“琦再經大變,于朝廷可謂有功。陛下以禮遇之可也,若與之計國事,此所謂啟寵納侮。”上曰:“初亦不意琦用心如此。琦嘗對使人云:‘先帝,臣所立;陛下,先帝兒子,做得好,臣便面闊,做得不好,臣亦負慚愧。’”因稱郭子儀事,代宗以為忠順。
[五月十五日]王韶言:“陛下如此,恐內外相傾成俗。向來軍器監點檢內臣折剝弓弩,自此成隙。今卻以內臣比較,按軍器監,則內外相傾無已。”上曰:“比屢說軍器監事,若不比較見事實,即中外更以為聽小臣譖愬。今比較見事實行法,乃以明曲直。”王安石曰:“誠要如此,若每事分曲直,明信誕,使功罪不蔽,則天下治久矣。”上曰:“如程昉敢向前勾當,亦為中書察知,故敢盡力。如昨來衛端之該減降,只合科杖罪放,特追兩官。內小臣有罪,行之必不肯少貸。”安石曰:“外臣若如衛端之壞卻許多官物,亦未嘗有科杖罪放卻者。如程昉亦恃陛下以公道主張,故敢盡力。然比茍簡偷惰之眾人,則其危殆亦已甚矣。凡如昉者,眾之所疾,有十件罪發,未抵別人一件。緣別人更相容庇,如昉則眾共攻之,若非人主保庸,即何由自立?不知大臣、執政于內外庶官有何適莫?但內臣即要深行,非內臣即便末減,如此用心,必是奸人內懷愛惡利害,欺罔人主。不知如此人,陛下何故使之執政?”上曰:“如卿有道,豈肯如此,然他人豈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