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問張端河北鹽議,對曰:“亦恐未可為上言。”韓琦亦有文字,曰:“此事恐須少待,今且當以變通財利為先。”上曰:“但理財節用,亦足以富,如此事不為可也。”曰:“今諸路皆用刑辟榷鹽,河北雖榷,似未有妨。”因言:“理財誠方今所先,然人主當以禮義成廉恥之俗為急。凡利者,陰也,陰當隱伏;義者,陽也,陽當宣著。此天地之道,陰陽之理也。若宣著為利之實,而禮義廉恥之俗壞,則天下不勝其弊,恐陛下不能得終于逸樂無為而治也。”
王氏云:“陛下誠能慎察義理,而左右不循理之人,敢為妄言以沮亂政事,誠宜示之以好惡。經或言知、仁、勇,或言仁、智、勇,未有先言勇者,獨稱湯曰‘天乃錫王勇知’者何也?《書》曰:‘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戰戰,罔不懼于非辜,矧予之德言足聽聞。’湯以七十里起于衰亂之中,其初為流俗小人不悅,艱難如此,若非勇知,何能自濟?所以能自濟,尤在于勇。陛下救今日之弊,誠患不可以不勇。今朝廷異議紛紛,小有才而不便于朝廷任事之人者不過數人,亦不必人人有意。但如今朝士不識理者眾,合為異論,則舉朝為所惑。”
上因問:“‘誠則明矣,明則誠矣’,何謂也?”余曰:“能不以外物累其心者,誠也。誠則于物無所蔽,于物無所蔽則明矣。能學先王之道,以解其心之蔽者,明也。明則外物不能累其心,外物不能累其心則誠矣。人之所以不明者,以其有利欲以昏之,如能不為利欲所昏,則未有不明也。明者,性之所有也。”
上患內藏、三司見錢少,余曰:“納絹差多而不知變轉見錢,則積日月至于不可勝多。去年三司以斛斗合納見錢,乃令變轉金銀匹帛上京。在京已患金銀匹帛多于見錢,乃更令送金銀匹帛。外方既折納到見錢,卻須要金銀匹帛,諸路不免科買;民被科買,至買銀一兩用錢千七八。此皆有司不知開闔斂散輕重之權所致。”魯公曰:“只為人人皆言諸路若般卻見錢,則錢荒不便。”又曰:“王安石常以為今錢不少,然人皆患錢少。”余曰:“假令錢少亦無可患,在唐貞觀中米斗數錢,可謂錢少。然其時更為樂歲,人無所苦。唯唐中世用兩稅法,令百姓以錢為稅,然后人始苦錢少。此由責人必變粟帛為錢輸官,則人人皆當以粟帛易錢,則不得不以錢少為患。此乃上設法為患,非錢少為患也。今二稅令人輸粟帛,至今令輸錢則取情愿,何由能致人患?”旸叔曰:“于古輸誠然,今如官中給賜用錢不少,若斗米五錢,則斗米可折得五錢,官中合用錢,何由辦給?則錢少亦不得不以為患。”余曰:“今官司用錢為多者,莫如糧草。若錢少而重,則糧草更不費錢。今近邊百萬貫,不能糴得百萬石米。若斗米五錢,則五萬貫足致百萬石。至于其它用見錢,亦豈能多于糧草?就令用見錢處多,若錢重自可。如今合賜錢處折以他物,此乃人主輕重之權,何至更以錢少為患?”
呈朱越乞小郡,上問朱越,僉取實對,又問越何處人,因甚人說他。余曰:“朱越是江寧人,臣久居江寧,與之相識。言者或以為臣欲差此人知建州,建州地遠事繁,無職田,無錫賜,無酬獎。朱越素廉潔有行,居官無敗事。又是大卿,比鞏申、王秉彝輩只有過之,即無不及。理須與一郡如建州者。”上曰:“聞亦廉介,可惜年老。”僉言其不老,上曰:“若在京,好一見之。”余曰:“雖在京,陛下亦何須見?建州知州自來只是中書差,何足掛圣念?如臣者忠信誕謾之實,陛下乃當審察。若臣誕謾不足信任,便改命忠信之人,付之政事。以天下之大,豈無忠信可任以差除建州知州者?”上曰:“非為如此,只是人言欲考實。”余曰:“陛下每事欲考實,甚善,然所當考實乃有急于建州者。”又曰:“人主防人臣為奸,當博見人,窮理道,考事實。窮理道,考事實,則雖見奸人,無害。博見人,則人臣不能為朋黨蔽欺。人臣為奸,尤惡人主博見人。故李逢吉之黨相與謀,以為人主即位,當深防次對官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