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整個穆爾加布河谷成了暗流涌動的漩渦。
波斯重裝騎兵的馬蹄聲震得冰層發顫,獅鷲營的甲胄在雪地里閃著銀光;費爾干納的山地步兵已經開拔,匕首上的寒光比風雪更冷;小亞細亞的雇傭兵在打磨炮管,炮口對準東方的星空;呼羅珊的步兵唱著圣戰歌謠,矛尖上的經文被凍成了冰碴;高加索的輔助兵與蒙古貴族交杯換盞,舊仇新恨都暫時壓進了心底。
帖木兒的金帳內,老梟雄正聽著親衛的回報。
當聽到皮爾調動了獅鷲營,阿布德得了費爾干納的所有兵團,其他軍團長也紛紛動作時,他端著的銀杯停在唇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都動起來了?”他看向帳外,風雪似乎小了些,露出慕士塔格峰的雪頂,“也好,藏著掖著的本事,不如拿出來曬曬。”
親衛低聲道:“察合臺的貴族們跟伊斯坎達爾走得很近,怕是……”
“怕什么?”帖木兒把銀杯往案上一放,酒液濺出,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痕,“察合臺的骨頭硬,正好讓他們去撞撞明人的鐵壁。的毛拉想借圣戰撈好處?也讓他們看看,明人的刀可不管你是不是長老。”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劃過撒馬爾罕到北京的路線,那些被各路人馬攪動的暗流,在他眼里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波斯人要權,突厥人要地,蒙古人想復國,雇傭兵要搶錢……”他輕笑出聲,“正好,讓大明的江山,來篩篩誰是真金,誰是廢鐵。”
帳外傳來號角聲,是皮爾的左翼軍團開始拔營了。
緊接著,阿布德的右翼也響起了馬蹄聲。
很快,小亞細亞的炮車轱轆聲、呼羅珊的誦經聲、高加索的馬嘶聲,在河谷里交織成一片,像一場即將上演的大戲。
帖木兒站在穆爾加布河谷的崖邊,望著那些遠去的火把——皮爾·穆罕默德的左翼鐵騎揚起的火星,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金砂;阿布德·拉提夫的右翼隊伍隱入峽谷,火把的光在山壁間跳蕩,如同狼群的眼睛;連伊斯坎達爾的高加索軍團,也在更遠處的雪原上留下了蜿蜒的火痕。
他裹緊貂裘,花白的胡須上凝著霜,眼中卻沒有半分擔憂,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期待,像老農看著即將破土的種子。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他卻渾然不覺。這場由皇儲之位點燃的戰火,早已不是簡單的東征——它像一條被點燃的火繩,從撒馬爾罕的宮殿燒到蔥嶺的峽谷,此刻正噼啪作響地朝著東方蔓延,燒向明人的邊關,也燒向帝國最隱秘的病灶。
他太清楚這些子嗣后人的德性了。
皮爾·穆罕默德仗著波斯軍團的支持,總覺得“長孫繼位”天經地義,卻忘了當年自己靠陰謀排擠掉的兄弟;阿布德·拉提夫躲在費爾干納的山地里,看似隱忍,實則早就用毒箭射殺過競爭對手;伊斯坎達爾抱著基督教的十字架,卻比誰都擅長用蒙古人的陰謀詭計……這些人,平日里在撒馬爾罕的宴會上互相敬酒,轉身就在背后捅刀子。
與其讓他們在后宮的珠簾后下毒,不如讓他們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拼——能活下來的,才配得上他用四十年血汗打下的江山。
“燒吧,燒得再旺些。”帖木兒低聲自語,指尖在冰冷的巖石上劃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