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河谷的積雪還沒來得及掩蓋那場屠殺的痕跡。
烏馬爾·沙伊赫勒住馬韁時,三萬中亞輕騎正踏著冰層進入谷口,馬蹄踩碎凍硬的血痂,發出“咯吱”的脆響,像在碾壓某種不堪回首的記憶。
河谷兩側的崖壁上,還掛著未燃盡的火箭殘骸,焦黑的木桿上凝結著冰棱;谷底的凍土被火藥炸得翻卷起來,混雜著戰馬的碎骨、鏈甲的殘片,還有幾頂燒得只剩骨架的頭盔——其中一頂鑲著金鷹紋飾,烏馬爾認得,那是哈里的親衛頭盔。
“呵……”他猛地攥緊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阿拉伯神駒被這股狠勁驚得刨蹄嘶鳴。
寒風掀起他的貂裘,露出里面染血的襯甲,那是翻越蔥嶺時被冰凌劃破的,此刻卻像被兒子的血燙得發疼。
哈里的尸骨無存,連塊能入土的焦骨都找不到——想到這里,烏馬爾的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眼角的皺紋里迸出血絲。
“軍團長!明軍主力在阿力麻里城!”前鋒斥候策馬奔回,手里舉著一面繳獲的明軍旗幟,旗面繡著“藍”字,“城墻上有明人的火器營,隱約能看到炮口!”
烏馬爾抬頭望向河谷盡頭,阿力麻里城的輪廓在雪山背景下若隱若現,城頭的炊煙像挑釁的狼煙。
他突然拔出彎刀,刀光在雪地里閃了一下:“全軍聽令!隨我殺進阿力麻里!燒了他們的火器營,剁了藍玉的頭,給哈里報仇!”
三萬輕騎兵同時舉起彎刀,甲胄碰撞聲在河谷里回蕩,像即將爆發的雪崩。
中亞輕騎本就以悍勇聞名,此刻被主將的怒火點燃,個個眼里噴著兇光——他們大多是哈里的舊部,當年跟著少主人橫掃費爾干納,如今見少主慘死,早就按捺不住殺意。
“軍團長!不可啊!”一個沉穩的聲音突然響起,副將帖木兒·伯克策馬沖到烏馬爾面前,翻身下馬跪在雪地里。
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是帖木兒的舊部,臉上帶著一道箭疤,那是當年隨大汗征戰德里時留下的。
他死死抓住烏馬爾的馬鐙,聲音里帶著急勸:“您忘了大汗的吩咐?!”
烏馬爾的彎刀停在半空,刀刃上的冰碴折射著寒光。
“大汗讓您率輕騎抵近偵查,查明軍布防,查火器存放地,查糧草動向!”帖木兒·伯克的聲音在風雪里發顫,卻字字清晰,“他說,查不清這些,您和弟兄們就別回撒馬爾罕!您現在殺進阿力麻里,是逞一時之快,還是要把三萬輕騎都賠進去?”
他抬手指向河谷兩側的崖壁:“黑風口的教訓還不夠嗎?哈里殿下就是因為輕敵,才中了藍玉的埋伏!明軍在阿力麻里經營了半年,城防比黑風口還堅固,火器比河谷里用的更多——咱們輕騎擅長奔襲,不擅攻城,這一沖進去,怕是連城墻都摸不到,就成了他們炮下的冤魂!”
烏馬爾的胸膛劇烈起伏,彎刀在手里抖得厲害。
他知道副將說的是實話,可目光掃過谷底那些焦黑的殘骸,兒子臨死前的慘狀仿佛就在眼前——被火箭燒著的戰袍,被火藥炸飛的肢體,被明人嘲笑“帖木兒的孫子不過如此”的唾罵……這些畫面像毒箭,扎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