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怔然想著,忽然頓住,這具身體卻已經重新回到了大天瀾之中。
語言的描述永遠無法企及畫面的沖擊。
幾十條鮮活的生命化為尸體,可怖的傷口、流瀉的鮮血、驚亂的牛馬,風雪之中,三道黑袍如蝠似梟地縱橫飄掠,所經之處人像刈麥一樣倒下。
蘇旭春艱難支撐著,季長存仗著官璽以一對一,都已落入明顯的險境。
‘裴液’一瞬間攥緊刀柄沖了上去,挺刀擊殺了蘇旭春身前之人,腥熱的血潑上臉頰,他來不及聽任何人的呼叫,向著頭車拼命奔去。
身上染血的瞿燭正單手提劍,一把翻起一輛傾倒的馬車,露出了被藏在下面的俞大人。
老人沒有受傷,但僅僅風雪就已令他面色青白。
這具身體驟然撲過去跪倒在地,往俞朝采身上注入著真氣,手指微顫著飛快解開自己的袍子,想把老人裹起帶走。
俞朝采握著一柄匕首,面色蒼白地喃喃:“不行,不行你們快跑吧.分開,不要管我了無晦快走。”
跪在他身前的男子嘴唇顫動了一下,卻什么也沒說出來,這時他抬起頭來只見視野中季長存驟然冷汗簌簌地捂住了腹部。
男子心肺猛地收縮,猛然握緊了刀柄,但一柄寒冷的劍已從背后貫穿了他的胸膛,帶著血花不停,刺入了身前老人的咽喉之中。
兩雙不可置信的眼睛對在一處,對面如同枯樹老潭的那一雙更快地黯淡了下去。
男子緩緩回過頭,望著握劍之人。黑夜之中,血緩緩從這位同僚的額頭流下,他忽然發現,這張臉是如此地陌生。
其人持劍一擰,徹底絞碎了兩人的左胸和咽喉。
這具身體的傷怒和痛愕同時爆發,他奮然拔劍反身,兩個年紀相仿、前路相仿的友人在這一刻生死廝殺。
裴液真切地為隋大人感到傷心,但這時他更加用力地盯著面前這位面容模糊的男子,刀光劍影交錯,他卻只覺得混亂感越來越重。
他努力想抓住一條通順的線,但完全說不過去,直到敏銳的劍感再一次將他拉入當下,但這次不是自己手中的劍了,而是來自于對方手中。
于是裴液完全怔住。
——瞿燭在這樣的生死廝殺中,為什么會用劍?
裴液的思維就在這里凝滯了,因為后面發生的事令他完全茫然。
這段故事本應在這里結束了。
隋大人會在四個回合后被再次劍貫胸膛,而后被身后趕來的玄門一掌破胸,從此埋入冰雪。
瞿燭自然隨歡死樓而去,隋大人也會死境還生,回到府城。
但這場戰斗根本不是這樣發展。
這具身體的強大難以想象,先經兩戰、又被貫胸之后,竟然仍保持著驚人的戰力,他和面前之人生死一線地搏殺,暴怒之中幾乎令對方完全難以招架,以傷換傷,只用了十個回合,他就一刀破劍,拔劍將其人釘在了車壁之上。
而身后的玄門已殺了季長存。
‘裴液’遍身染血地緩緩轉過身來,他身負重傷、真氣將盡,周圍已沒有一個站著的同伴,風雪呼嘯的山谷中被鮮烈的血腥充斥。
他看著面前的黑袍,不是如后來說的靠著假死躲過一劫,因為這時一股龐然的、天地間的力量就開始在體內貫通。
他就在這強大的敵人之前,倚著重傷之軀,不閃不避地踏入了玄門。
這份力量顯然過于陌生,他的身體狀態也顯然過于勉強,即便已和敵人踏入同一境界、即便對方同樣身帶傷勢,這場戰斗也太過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