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也能說得過去,可是……江老板,他們可都是您的鐵桿兒弟兄啊,您真打算把他們交到局里?”
“人盡其能,物盡其用。死都死了,交給誰不是一樣,只有血債血償,那才算對得起死去的弟兄!”
“那是那是,不過……我還得跟您商量點事兒。”
“你說。”
蔣二爺醞釀片刻,卻道:“您能不能先別報仇?”
“什么?”江連橫臉色驟變,立馬往前邁出一步,咄咄逼人地問,“你想讓我吃啞巴虧?”
“不不不,我可沒那意思,但我剛才已經說了,衙門現在要求立刻恢復省城秩序,您要是在這時候帶頭火并,恐怕……恐怕市政公署、保安司令部、就連大帥府那邊也不會答應,要是真有火并,我也只能……”
“怎么著,二爺,是不是忘了你這分區大隊長是怎么當上的了?”
“沒有沒有,江老板的提攜之恩,我這輩子都沒齒難忘,但、但您也別為難我呀!”
“我不為難你,你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提前給我消息就行,人抓到了,我再想辦法撈出來。”
蔣二爺嘆了口氣,卻說:“唉,江老板,要是換成以往,不用您吩咐,我也必定照辦,但這次的情況不一樣,光靠我自己一個人,或者說光靠咱們警務署,恐怕沒完完全幫到您了。”
警務署都不能完全幫忙?
江連橫眉頭一皺,忙問:“這話怎么講?”
蔣二爺搖頭嘆道:“唉,您是不知道呀,現在前線戰事吃緊,城里的憲兵隊早就抽調出去了,北大營和東大營也全都空了,最近奉天又跑過來這么多的遼西難民,省府的警力實在不夠用,張大帥又著急穩定民心,所以特地委托小東洋,讓他們也幫忙維持治安,所以說,光靠警務署,咱們也只能盡力而為,要想確保萬無一失,您還是得去求小東洋比較靠譜。”
江連橫的確有人脈能搭上東洋警務署。
但是,想讓他去跟鬼子卑躬屈膝,搖尾乞憐,換得報仇時的庇護——
難了!
“這命令是什么時候發出來的?”他問。
蔣二爺說:“就在今天早上,我也是剛聽說的,現在城西商埠地那邊,已經開始有小東洋執勤巡邏了,我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就會滲透到內城,到那時候,咱奉天城可就是華洋共管了!您吶,還是小心點、低調點比較好!”
江連橫愕然無話。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里突然回想起在滬上的時候,武田信曾經當面說給他的一句“忠告”——您所謂的靠山,不過是一座冰山而已,當旭日東升之際,即是冰消雪融之時!
蔣二爺好心提醒道:“不過,江老板,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猜小鬼子也會敬您三分,您要是真想找他們牽線搭橋,求個方便,我看也不是什么難事兒。”
“難吶!”
“嘶,這不應該呀!”蔣二爺皺眉怪道,“我看那些小東洋對咱們這的豪紳都挺客氣的,您何必不去試試呢?”
江連橫埋頭不語,背過兩只手,在后院兒的雪地上來回踱步,忽然走到大宅拐角,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二門房,終于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不行,我邁不過去心里這道坎兒。”
“那您就再等等?”蔣二爺提議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這陣風頭過去了,咱奉天城的龍頭瓢把子,不還得是您么!”
“二爺,你覺得這陣風頭還能過去么?”
“什么意思?”
江連橫嘆了口氣,忽然仰頭看向遠天。
凜冬的天空,即便是晴朗時節,也顯得陰沉沉的,像一塊罩在奉天上空的裹尸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靜默許久,江連橫才搖了搖頭,說:“有一就有二,請神容易送神難,老張想要驅虎吞狼,結果只能是為虎作倀,奉天城要變天了,而且,恐怕再也變不回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