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將那個凡人送走之后,這種情況愈發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他閉上眼。
再次睜開眼時,已不知身處何地。
他看到一個眉眼極干凈的小姑娘正蹲在不遠處,身邊是虎視眈眈的漆黑魔氣。
她即將被魔氣侵染。
魔神抬手,將那縷魔氣掐滅。
女孩似有所覺,像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才死里逃生,沖他一笑,竟主動走近令六界聞風喪膽的魔。
他們并肩行至河畔,女孩彎腰采下一朵沾著夜露的白花遞給他。
魔神沒有驅逐女孩。
他本可以,卻只是垂著眼,任她繞著封印的石臺打轉,像一只誤闖禁地的白雀。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女孩蹲下身,歪著腦袋望他。
男人不開口。
她又自顧自地問,“你為什么動不了?”
魔神緩緩抬眸,混沌的視線逐漸清晰。才發現自己仍被鎮在一方玄黑石臺之上。
無數道粗如手臂的冰冷鎖鏈貫穿他的肩胛,手腕與腳踝,深深釘入石臺。古老符文在他身上蜿蜒游走,刻入骨血,烙下一圈圈灼燒的痕跡。
環環相扣,像是要將他永恒禁錮于此。
他為何在此?
魔神默許了女孩的靠近,且開口,嗓音低啞,“吾…被封印了。”
“什么是封印?”
“就是將吾囚禁于此,不得解脫的術法。”
女孩輕輕嘆息,盯著他身上的鎖鏈,眉間蹙起,像是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楚。
“你真可憐。”女孩輕聲道,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但我還有事,不能在這里陪你。”
她轉頭望向遠處,似在察看天色。靜默片刻后,她又回過頭來,“我還要去山上,有人在等我。”
魔神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
女孩猶豫了一下,又問,“你是不是不能離開這里?”
他這才抬頭環顧四周,發現此處竟是個不見天日的巨大洞窟。
魔神尚未理清自己為何被困于此,便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響起,像是太久沒有開口說過話,聲線都有些生澀遲緩,“不…能……”
“你想出去嗎?”女孩問。
魔神遲疑,喉間滾過一個“吾……”。
最終說出的只有,“我也不知。”
女孩想了想,轉身跑開。
魔神陷入短暫的沉默。
直到她又回來。
再回來時,懷里兜著從各處搜羅來的東西,河石、枯枝、敗葉,還有幾朵粉白相間的桃花。
她又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枝,放在他手邊,“山下開花了,外面是這樣的。”
她跪坐下來,把懷中的東西一字排開。
“這是河邊摸的石頭,滑溜溜,像月亮。這是山下桃林摘的花,我偷偷摘的。這幾根枝條是懸崖邊掰的,風特別大,但是可以點火……”
她絮絮叨叨,話有些多,不知疲倦。
真是聒噪。
掌中一涼,她將鵝卵石塞進他手里,慷慨地說,“你摸摸,是不是很滑。”
他微微蹙眉。
心想,或許不該救她。
應該放任她被魔氣吞噬。
可不知為何,他沒有動手。
仍舊垂眸聽著。
任由那些斷斷續續的話語,一點一點填滿死寂了上千年的封印之地。
那些細碎的字句落在他耳里,像雪落進火,滋啦一聲化開,生出寥寥白煙,竟真在他識海中勾勒出粼粼波光的河面、隨風飄落的花影、懸崖與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