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現時,九月在課桌深處摸到冰涼的金屬傘骨。藏青色傘面疊得方正整齊,黃銅傘柄系著淺綠便箋,圓珠筆字跡力透紙背:“生命里有著多少的無奈和惋惜,又有著怎樣的愁苦和感傷。雨浸風蝕的落寞與蒼楚一定是水,靜靜地流過青春奮斗的日子和觸摸理想的歲月。”
紙條邊緣暈著星點墨漬,像是書寫者中途停頓太久。九月將鼻尖貼在油墨未干的“理想”二字上,圖書室舊書特有的霉味混著淡淡薄荷香鉆進鼻腔。她忽然想起上周在閱覽室睡著時,有人輕輕蓋在她肩頭的校服外套。
暴雨初歇的操場上,九月撐著傘走過水洼。傘骨在晨風中輕顫,將陽光曬成細碎金箔灑在肩頭。宣傳欄玻璃映出她泛紅的眼眶,倒影里《平凡的世界》借閱登記表上,有個遒勁的“周”字正被雨水洇開最后一道筆畫。
(五)
晨光爬上宣傳欄玻璃時,九月的手指正懸在《平凡的世界》借閱登記表上方。最新記錄顯示這本書在過去三個月被借閱七次,相同的“周明陽”三個字以特有的頓筆姿勢填滿借閱人欄。她突然從書包夾層抽出那張淺綠便箋,借閱表上的“周”字收尾時那道倔強的上挑,與紙條上“歲月”二字最后一捺的震顫完美重合。
圖書室老式掛鐘敲響第七下,管理員拉開百葉窗的動作驚起塵絮紛飛。九月望著晨光中浮動的微粒,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深夜。那天她蜷縮在文學類g區書架下補物理筆記,有人將薄荷糖輕輕放在她翻開的《飄》扉頁上。當她抬頭時,只看到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掠過哲學區拐角。
此刻她握緊黃銅傘柄,金屬涼意滲進掌紋。傘骨內側極淺的刻痕在陽光下突然顯現——1985.3.21,正是路遙在陳家山煤礦寫下《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最后一個句點的日期。傘面撐開的瞬間,陳舊油墨香混著某種清涼氣息撲面而來,與她枕在那件陌生校服上睡著時縈繞鼻尖的氣味如出一轍。
“同學,閉館前記得把傘收好。”管理員敲敲柜臺,九月才發現雨水正順著傘尖在地面暈開暗色花朵。轉身時她的馬尾掃過哲學區書架,柏拉圖的《理想國》與《平凡的世界》并排立在晨光里,第三層空檔處有本《紅與黑》歪斜著探出半截書脊。
九月伸手扶正時觸到書頁間冰涼的金屬物體。薄荷糖錫紙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包裝紙內側用鉛筆寫著:“暴雨澆不滅的,除了地底煤層的火,還有十六歲凌晨背單詞的眼睛。”字跡邊緣暈開的墨點,與便箋紙上“理想”二字下方的洇痕像是同一支漏墨鋼筆的杰作。
窗外突然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九月撲到窗邊時,正看見染著金褐朝云的天空下,有個穿灰藍校服的背影在積水場地上運球。男生左手腕纏著的靛色護腕,與她曾在g區撿到的布條顏色完全相同。當他躍起投籃時,九月看見他后頸處翹起的碎發,像極了那張便箋紙右下角無意壓折的尖角。
九月慌亂中碰落儲物架上的帆布包。一本《平凡的世界》跌出敞開的袋口,書頁自動攤開在田曉霞給孫少平送《參考消息》的章節。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段被熒光筆反復涂抹的話:“真正的愛情不是利己的,而應該是利他的。”
九月的手指懸在顫抖的字跡上方,身后傳來薄荷氣息的溫熱呼吸。她轉身時,男生運動腕帶擦過她手背,1985年的銅質傘柄正在他書包側袋里泛著潮濕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