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摸著口袋里圓珠筆新刻的凹凸——方才無意識間,竟把蛋殼上的“加油”拓印在了筆桿上。那些歪扭的刻痕正隨著脈搏跳動,像老人臨終前未能說出口的牽掛,正在穿越最后一場秋雨,輕輕叩打九月的掌紋。
(三)
車燈劈開黢黑的夜,九月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右側時,驟然陷入虛無——那里臥著條不見首尾的水渠,月光在死水表面凝成蒼白的痂。外公的旱煙嗓突然在耳畔炸響:“渠沿水泥板長了青苔,摔下去可沒人撈。”
九月數著心跳蹬車,外公教的“夜路法則”在齒間反復研磨:“每踩三十圈踏板就晃三下車燈,野狗怕晃眼。”
水渠對岸突然傳來石塊落水聲。她條件反射地挺直脊背,這是老人反復糾正的姿勢:“背弓著像逃荒,歹人專盯慫包的脊梁骨。”書包里傳來金屬碰撞的清響——外公塞的銅鈴鐺,說是“走夜路要掛在車頭”,她卻嫌土氣一直藏在夾層。
月光突然被云吞噬,手電筒光束里浮起團團磷火。九月猛捏車閘,想起外公講過的古早話:“那是死人骨頭化的蛾子,追著活人陽氣飛。”車輪碾過碎石路的響動驚起棲鳥,翅膀撲棱聲在水面蕩出回音。
鏈條突然發出尖嘯,九月踉蹌著歪向水渠方向。右腳撐地時,球鞋在水泥板上打滑——青苔!她本能地棄車翻滾,手肘在碎石路上擦出血痕。自行車前輪懸在渠沿打轉,車燈映出水面浮萍拼成的詭異笑臉。
“遇險先護頭!”外公的呵斥混著耳鳴響起。小時候那年她爬果樹偷果,也是這般摔在地里,老人用艾草汁給她涂傷口時說:“女孩子的腦殼比瓷器金貴。”此刻額頭的汗滴進眼里,刺痛中浮現出外公病榻上的模樣——枯瘦的手指仍比劃著安全距離:“渠岸到水線足足三臂長,記牢了。”
手電筒滾落在草叢中,九月摸索著撿起時,光束驚起只夜鷺。灰白的翅影掠過水面,她突然看清對岸坡地上歪斜的木牌。那是塊被風雨啃噬的“水深危險”警示牌,有的殘缺的部分正隨水波晃動,恍如老人臨終前試圖抬起又跌落的手。
風送來潮濕的腐爛氣息,自行車車轱轆的響動驚醒了蟄伏的夜色,渠底突然響起巨大的撲通聲。她觸電般跳上車座,卻在踩動踏板時聽見外公的聲音:“別慌,數到十再蹬輪子。”這是教她應對野狗追擊的法子,此刻卻成了救命的錨。
車燈照亮前方歪脖子榕樹時,九月的手背突感冰涼。垂落的枝條拂過皮膚,像極了外公試探她額頭溫度的手。渠水在右側幽幽流淌,月光突然刺破云層。九月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水面,被波紋扯成細長的鬼魅。她想起外公教的“壯膽歌”,荒腔走板地哼起跑調的《南泥灣》。小時候外公總在雷雨天摟著她哼唱,說“人氣足了,邪祟就散了”。
草叢中忽然亮起兩盞幽綠的光,九月的歌聲戛然而止。水渠在身后隱入黑暗,九月攥緊車把上的銅鈴鐺。鈴舌早被拆去給表弟當玩具,此刻空蕩蕩的鈴殼里,卻傳出遙遠的回響——是九月上高中每個周日下午,外公站在門口目送她時,藏在皺紋里的那聲嘆息。
繞過廢棄的小學學校時,黑暗濃得能攥出水。遠處突然亮起兩簇飄忽的光。她的后背瞬間沁出冷汗,耳邊炸響外公的旱煙嗓:“有人打手電筒晃眼,就騎到路中間……”
九月在黑暗里瞪大雙眼,直到那兩盞燈顯出輪廓——是有人騎著電動車往街上去……
“一個女孩子那么才回來?”車燈掃過來時,九月看清對方是一位四十幾的大叔。這個場景在外公的故事里出現過無數次:假裝給家長打電話,報出車牌號,車筐里的學生證要擺在顯眼處。她機械地執行著這些演練過上百遍的“安全守則”,喉嚨里卻像堵著陳年艾草。
九月回了一句“家里有事!”她快速騎著自行車,村口輪廓浮現的瞬間,車鏈突然脫落。九月踉蹌著栽進路旁草窠,掌心被碎石劃破時嘗到了鐵銹味的血。此刻月光把血跡照得發亮,像條蜿蜒的紅色銀河,指向靈堂那盞長明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