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街道浸在濃稠的夜色里,便利店的熒光燈在九月頭頂嗡嗡作響。遠處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阿娟和兩個同事勾肩搭背地走來,酒氣混著廉價香水味撲面而來。看見蜷縮在臺階上的九月,阿娟猛地甩開同事的手,踩著歪掉的高跟鞋沖過來:“小妹!你怎么還在這兒?”
“太晚了,不想打擾他們。”九月強撐著站起來,行李箱拉桿在掌心壓出深紅的印子。她努力扯出笑容,卻發現嘴角僵得發酸。阿娟身后的兩個女孩捂著嘴竊竊私語,目光掃過她皺巴巴的t恤和磨白的牛仔褲。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霉味混著潮濕的墻皮氣息撲面而來。阿娟摸索著掏出鑰匙,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刺耳。“吱呀”一聲推開房門,九月舉著手機電筒照進去,慘白的光暈里,裸露的水泥地上散落著幾雙拖鞋,墻角堆著半袋沒拆封的泡面。
“別嫌棄,就這條件。”阿娟踢開腳邊的塑料瓶,彎腰把涼席往墻邊挪了挪。老舊的風扇突然“咔嗒”啟動,卷著溫熱的空氣在狹小的空間里打轉。九月這才看清,所謂的“客廳”不過十來平米,除了墻角幾個疊放的行李箱,再無其他家具。月光從生銹的防盜網漏進來,在地面投下細碎的格子。
“我們三個人合租,一個月一千塊,不包水電。”阿娟從行李箱里翻出半瓶礦泉水遞給九月,自己癱坐在涼席上扯掉高跟鞋,“公司補貼只夠買早餐,平時都在路邊攤對付。”她揉著太陽穴苦笑,精致的眼妝暈染成一片灰黑,“上個月為了沖業績,陪客戶喝到胃出血,結果獎金還不夠付醫藥費。”
九月蹲下來幫她整理散落在地上的充電器,指尖觸到涼席邊緣粗糙的毛刺。墻角的行李箱貼著褪色的旅游貼紙,箱底露出半截證書——原來阿娟還是某銷售大賽的“金牌得主”。窗外傳來垃圾車收工的聲響,混著遠處ktv的跑調歌聲,九月突然想起十一姐名片上燙金的“區域經理”,想起阿娟空間里那些西裝革履的照片。
“娟姐,你真厲害。”九月輕聲說,喉嚨發緊。阿娟愣了愣,隨即仰頭大笑,笑聲驚飛了窗外的野貓:“厲害什么?不過是把體面穿在身上,把狼狽藏在出租屋罷了。”她抓起手機關掉鬧鐘,屏幕光照亮她眼下青黑的陰影。
浴室的門開合間,蒸騰的熱氣裹著廉價洗發水的味道漫進房間。第三個洗完澡的阿娟掀開潮濕的涼席,水珠順著發梢滴在鎖骨處,在月光下凝成細小的銀線。老舊風扇在墻角發出垂死般的吱呀聲,攪動著凝滯的熱浪,卻吹不散三人身上黏膩的汗意。
“剛來福市那會兒,我經常在這座城市迷路,坐公交車都不會。”阿娟突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側身對著九月,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每天天不亮就背著裝滿傳單的帆布包出門,跟著老員工一家家跑商鋪。有次下暴雨,我抱著資料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眼睜睜看著客戶撐著傘從面前走過。”
九月屏住呼吸,聽著阿娟講述那些藏在朋友圈照片背后的故事。為了拿下某家連鎖超市的訂單,她連續一周蹲守在采購經理的公司樓下;為了陪客戶應酬,她把白酒混著胃藥往肚里灌,半夜疼得在出租屋地上打滾;最窘迫的時候,她和同事分食一袋泡面,把調料包省下來拌白米飯。
“上個月發工資,給家里匯了三千。”阿娟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涼席的線頭,“我媽在家族群里發語音,說‘我女兒在福市當經理’,七大姑八大姨輪流打電話夸我有出息。”她突然笑出聲,笑聲里帶著自嘲,“她們哪里知道,我住的地方連蟑螂都嫌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