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0年11月9日,宜陽堡(今坎盧普斯市)。
霜降前的最后一場雨過后,宜陽堡外的田野終于安靜下來,黑褐色的田壟裸露出凍硬的泥土,殘留的土豆藤蔓在北風里蜷成枯黃的繩結。
三十多個移民佝僂著腰,將最后一批土豆堆進夯土壘成的糧倉。
北風卷著枯黃的草葉掠過田壟,來自朝鮮的樸全斗用生硬的漢話嘟囔道:“這鬼地方的風比忠清(道)那里還割人。”
“這里還是比遼東要好點。”常平安笑了笑,“你要是在那里待一個冬天,就曉得遼東的風雪能殺人!”
他往遠處的山林瞥了眼,“至少,這兒雪還沒下來,算是老天爺開恩了。”
糧倉角落里堆著半人高的土豆,來自日本長崎的田邊三郎正蹲在地上把土豆按大小分揀,并順便將破了皮的挑出來,以免腐敗損壞。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塞滿了黑土,連指節都凍得發腫。
他把圓滾飽滿的土豆碼在左邊竹筐,畸形瘦小的歸到右邊,破了皮的則扔進腳邊的陶盆——那是今晚的口糧。
掌心攥著的燧石刀冰涼刺骨,石面上還留著他反復摩挲的痕跡。
這是上周翻地時挖到的,青灰色的石體裹著層老土,敲開后露出鋒利的刃口,可以輕松削斷稻草。
當時與他們接觸的原住民向導比劃著,指節敲著胸口又指向遠山,大概是說這燧石刀是他們祖先狩獵時留下的。
他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懇求,田邊卻假裝沒看懂,揣起燧石刀就回了寨子。
此刻他正用這石刃輕輕刮去土豆上的凍傷斑,石屑混著土豆皮簌簌落在草席上。
“省著點削!”屯長莊承忠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他踹了一腳糧袋,粗糲的麻布發出悶響,“凍傷斑削掉就行,別跟削蘿卜似的去皮!冬天還長著呢!待下次補給送來,怕是明年六七月了,可莫要浪費太多。……你們想開春喝西北風嗎?”
“是,屯長。”田邊慌忙點頭應道,石刃頓時收了半分力。
“哼,一個個的,都不省心!”莊承忠哼了聲,邁步走出了糧倉。
他剛走到寨子外圍的木柵欄前,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新修復的柵欄看著齊整,可湊近了看,橫七豎八的松木桿間隙能塞進拳頭,固定用的藤條也只打了個松垮的活結。
“吳老三、常平安、孫德志……”他朝著不遠處的木屋吼道,聲音在空曠的寨子上空蕩開,“都給老子滾出來!看看你們修的狗屎柵欄!”
幾人聽到吼聲,忙不迭地跑了過來,吳老三的布鞋后跟還沾著草屑,孫德志手里的麻繩都沒來得及放下。
看到屯長指著剛剛才修復的木柵欄,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幾人脖子都縮了縮,大氣不敢出。
“咔嚓!”
莊承忠抬腳猛踹在柵欄立柱上,那根碗口粗的松木竟晃了晃,緊接著“啪”的一聲脆響,一根橫木應聲斷裂,帶著頂端的削尖轟然落地。
原本嚴整的寨墻頓時露出個三尺寬的豁口,冷風裹挾著草葉直往里灌。
“狗日的!”莊承忠指著豁口處殘留的幾撮褐毛,“三天前那頭熊就是從這兒闖進來的,把儲糧窖的玉米啃得滿地都是,你們忘了劉老五被熊拍碎的木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