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四年,九月三十日,松山城。
暮色漸沉,松山城頭旌旗獵獵,殘陽如血,將城墻映得一片赤紅。
洪承疇身罩棉甲,外披猩紅大氅,在唐通、馬科、吳三桂、曹變蛟等將領的簇擁下,緩步登上城樓。
城下,明軍五座大營連綿數里,營帳如棋,篝火星星點點,與遠處的清軍營壘遙遙對峙。
“督師,清虜這幾日難得的安靜,怕是也不堪再戰,不得不龜縮于營中蓄養精神!”密云總兵唐通看了一會城外的動靜,笑著說道。
他身形魁梧,臉上橫亙一道刀疤,說話時疤痕微微抽動,露出一絲猙獰。
洪承疇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遠處的清軍大營。
那里隱約可見騎兵往來奔馳,揚起陣陣塵土,但并未向明軍營壘逼近。
“這打了幾個月,清虜又不是鐵打的,如何能持續不斷地向我營寨發起進攻?”他聲音沉穩,卻透著冷意,還帶著一絲鐵銹味,“這仗到了這份上,拼的不是刀槍,是熬。看誰先熬不住,看誰的鍋里先斷了煙火。”
“督師……”曹變蛟卻皺著眉頭,朝城中官署的方向看了一眼,“監軍張大人卻屢屢以兵部之令,催促我軍勠力向前,與清虜展開決戰。而且,末將聽聞,京師有圣旨已送至寧遠……”
“寧遠的圣旨怕是一時半會送不到這里來。”洪承疇聞言,臉上立時陰郁下來,“至于監軍的催促,且不去理會。我倒不信了,陳兵部的塘令還能直接遞到這位職方郎中的手里。”
監軍張若麟,簡直就是無能之輩矣!
前番就是他不斷催促大軍前往錦州,與清虜展開決戰。
十余日前,當聞知清虜欲劫筆架山糧草營地時,又惶然無措,唯恐后勤斷絕,轉而催促洪承疇立即退兵寧遠,以做固守相持,保全大軍。
待筆架山大捷傳來后,監軍張若麟竟又改了主意,要求洪承疇趁著清虜新敗之際,對清虜大營展開全面攻勢,從而一舉解除錦州之困。
如此反反復復,著實讓人無語至極。
眾將聽了洪承疇的言語,皆齊齊松了一口氣。
有督師頂在上面,那么在松山大營里,就沒人能逼著他們去強攻清軍的營壕。
因為,這無異于給清虜送人頭!
十幾天前,為了對清軍襲擊筆架山糧草大營的報復,洪承疇命曹變蛟、李輔民、吳三桂各領本部兵馬,向乳峰山、長嶺山清軍大營展開大規模進攻。
雙方激戰一日,明軍接連擊破清軍兩道壕溝,攻破三座大營,曹變蛟更是領著六百余家丁向皇太極所在的營寨發起決死沖鋒,并一度殺至皇太極御帳僅兩百步遠,差點對清軍實施“斬首”行動。
若不是,多鐸、鰲拜、譚泰等八旗悍將及時趕來營救,說不定就能生擒皇太極。
但這一番猛烈突擊,也讓明軍損失慘重,傷亡超過五千余,曹變蛟也在混戰中傷了左肩,至今仍裹著紗布,行動難以自如,不能騎馬作戰。
至于斬獲,雖然各部都說對清虜殺傷甚多,但最終能撿回來的人頭不過寥寥七百余級。
這付出與回報,明顯不成比例。
不僅沒有獲得切實的首級功勞,而且也沒打破清軍的幾道封鎖,使得雙方之間這種難耐的對峙情況仍要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