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的轟鳴聲在沙灘上卷起最后一圈沙塵,陳軍拉著安妮和寧寧,踩著舷梯登上機艙。身后幾個年輕男女站在原地,被旋翼帶起的風吹得瞇著眼往后退了兩步,常威護著自己的胳膊,棒球帽男生擋在丸子頭女生前面,幾個人臉上寫滿了同一種表情——嘴巴張著,眼睛瞪圓了,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沙灘上。
“陳!陳——有空來度假!”一個聲音從沙灘那邊追過來,帶著喘,嗓門扯得很開,“我在這兒等你!這是我的海島,也是你的海島!”
魯濱孫站在那棵梧桐樹旁邊,手里還攥著他那卷倒拿的報紙,金絲邊眼鏡歪了一點,鏡腿上沾了一粒沙子,他沒顧上擦,朝直升機方向用力揮著手。
他的西裝下擺被旋翼氣流掀起來一角,露出里面別在腰間的槍套邊緣,但他渾然不覺,只管揮著那只空著的手。
陳軍已經走到艙門口了,回頭看了他一眼,舉起右手,隨意地擺了擺,幅度不大,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知道了,走了”,然后轉身進了機艙。
艙門在他身后合攏,隔音效果很好,門一關上,外面的轟鳴聲立刻變得遙遠而沉悶,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沙灘上,常威那群人還愣在原地。
直升機緩緩升起,機身微微傾斜了一個角度,調整方向朝海面上空飛去,越升越高,越飛越遠,最后變成一個小點融進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里。
常威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脖子酸了才放下來。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旁邊的棒球帽男生:“你拍了沒有?”
棒球帽男生低頭看手機,鎖屏的界面黑著,他按了一下側鍵,屏幕亮起來,相機應用還開著,但相冊里只有一張拍糊了的沙灘近景,直升機只拍到半個旋翼的邊緣,模糊成一團灰影。“……沒拍到,手抖了。”
常威罵了一聲,把手機拿過來想自己翻翻,還沒劃兩下,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壓住了他的手機屏幕。
魯濱孫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們身邊,金絲邊眼鏡已經重新推正了,臉上帶著一種跟剛才揮手告別時完全不同的表情,那層和氣完全褪去了,眼底的冷淡像一塊實心的鐵板。
“不想死的,別拍。”魯濱孫說,聲音不高,像在商量一件很平常的事,“手機拿好,照片刪干凈,別留底。”
常威的喉嚨動了一下,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有動,想說句什么,但對上魯濱孫的目光,把那句話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把剛才誤拍的幾張刪了,還把回收站也清空了,然后把屏幕朝向魯濱孫晃了晃:“刪……刪干凈了。”
旁邊一個戴鴨舌帽的男生壯著膽子問了一句:“那個……那位大哥是什么人啊?我看他好像挺厲害的……就是問問。”
魯濱孫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那個鴨舌帽男生臉上,看了他兩秒,然后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氣:“我是這個海島的主人。你多管閑事的話,明天就可以沉在海底了,你信不信?”
鴨舌帽男生臉上那點壯出來的膽子瞬間縮回去了,整個人的肩胛骨往中間收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在沙子里陷下去一截,然后連連擺手:“信信信,不問了不問了,我就是隨便說說……”
幾個人互相拽著袖子,腳步凌亂地往后退了一小片距離,然后迅速轉身,頭也不回地朝沙灘另一頭走去,連那張折疊桌上還沒吃完的燒烤都沒顧得上拿。常威走在最后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魯濱孫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面朝海面,看著直升機消失的方向,海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得微微晃動。
那個下午,沙灘上留下了一個傳說——關于一個坐直升機離開的男人、兩個穿比基尼的美女、一群黑衣保鏢,和一個警告別人“沉底”的海島主人。后來有游客問起來,當地人只會搖頭擺手,說不知道,別問。
直升機穿過云層,舷窗外面是深藍色的海面和細碎的白色浪花。
陳軍坐在靠窗的位置,閉了一會兒眼,等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才重新睜開,朝舷窗外看了一眼。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鋼鐵輪廓,灰白色的飛行甲板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幾架固定翼飛機停在甲板后端,地勤人員穿著各色背心在甲板上穿梭。
裁決總部的航母。
直升機降落在預定位置,旋翼徹底停轉之后,舷梯放下,陳軍第一個走出來。腳踩上航母甲板的時候,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咸濕的氣息,把他外套的下擺吹得往身后揚起來。安妮和寧寧跟在他身后下來,兩人并肩站著,一個面色平靜,一個左顧右盼,像在數甲板上有多少架飛機。
甲板前方已經站了一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