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看了一圈都在笑的人,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一種帶著惱怒的無奈,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陳軍面前,把右肩膀往上抬了一下,挺了挺胸:“我真的好了,能跑了能跳了,打不了硬仗還能搞搞后勤保障吧?不給我任務我就閑得長毛了。陳軍,你講句良心話,我什么時候拖過后腿?”
陳軍臉上的笑意浮起了一下又壓下去了,他看著老范,沉默了片刻,最后還是搖了搖頭,語氣里那點不容商量的勁兒很淡但很實在:“我說了,養傷就養傷。時間不夠,你別急,后面有你忙的時候。”
說完他轉過身去,面朝艦橋方向,聲音拔高了一些:“下命令,將航母開往炎國。全速航行,一周內抵達。”
航母的引擎發出低沉的震顫,從甲板底下傳上來,通過腳底一直震到小腿骨。地勤人員開始奔跑起來,信號旗在指揮塔上升起,整座鋼鐵島嶼緩緩調轉了方向,船頭劈開深藍色的海面,朝東偏北的方向破浪而去。
一周后。
海面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灰藍,又變成了淺綠,靠近陸地的水域里漂浮著零零星星的浮標和漁船的影子。陳軍站在航母的舷側,看著前方那條逐漸清晰起來的海岸線,臉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樣冷峻了,眉眼之間那些緊繃的線條松開了不少,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所無的笑意。
航母在公海邊界處減速停泊,一艘白色的游艇從側舷放下,在海面上激開一片白色的水花。陳軍帶著安妮、寧寧幾個人依次從舷梯下到游艇上,游艇的引擎發動,調了個頭,朝著港口的方向駛去。
靠近港口的時候,碼頭上的人和車漸漸清晰起來。紅色的集裝箱堆成整齊的方塊,吊車的手臂在遠處緩緩旋轉,港口的廣播里傳出帶著鄉音的泊位指引聲。
游艇靠岸,舷梯搭上碼頭石面的那一刻,陳軍踏上了祖國的領土。
他站在碼頭的水泥地面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的時候那口長氣里仿佛帶著海上的咸味和故鄉的塵土味混合在一起的東西。他嘴角的那點笑紋徹底松開了,變成了一種真切的、不加掩飾的笑意。
“還是這里舒服,”他說,“海島雖然不錯,但那不是自己的家鄉。”
寧寧從游艇上蹦下來,在碼頭上轉了個圈,張開雙臂迎著風喊了一聲:“回國了!”
安妮跟在她后面下來,腳步穩重得多,但臉上也帶著一層柔和下來的神情。
陳軍沒有停留太久,朝前面停在碼頭邊上的幾輛越野車走過去,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走,去海港實驗室。”
三小時后。
快艇從港口換乘小水道,拐進了一片被高墻和警戒網圍起來的水域。岸上的樹影密密地垂在水面上,快艇的引擎壓低了聲音,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緩緩擴散的尾跡。前方的水域盡頭,一座巨大的半埋式建筑從山坡的綠蔭里露出來一部分,白色的外墻在午后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快艇停靠在實驗室專用的小碼頭上。陳軍帶著人上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打頭的是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老者,身形清瘦,頭發花白,但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后,臉上的皺紋很深,但那雙眼睛亮得很,一看見陳軍從快艇上下來,就往前迎了幾步,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哪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
“你終于來了!”寧老的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帶著一點回響,他走到陳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來,用力握了握陳軍的手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按照你的計劃,核心部分已經研究出來了!說實話,要不是你之前在這里忙了一個月,核聚變動力的問題我們根本解決不了。”
陳軍握著他的手,微微點頭:“寧老,辛苦了。”
寧老看著他,眼睛里的亮光更盛了一些,那目光里除了欣慰和佩服之外,還摻著一點別的什么東西——那是一種看自家孩子、越看越滿意的神色。他握著陳軍的手掌多停留了幾秒才松開,退后半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陳軍,像是在看一件打磨得越來越光亮的成品。
這個年輕人,他越看越滿意。當初陳軍在這兒待的那一個月,從早到晚泡在動力艙里,滿手油污,胡子拉碴的,跟那幫年輕研究員一起熬夜啃數據,硬是把卡了三個月的節點給打通了。那時候寧老就動了心思——這么個人才,要是能跟自家結上親該多好。他連外孫女的名字都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盤算著怎么找機會介紹他們認識認識。
可惜那一個月之后,陳軍好像突然被什么審查調走了,走得急,連句完整的道別都沒來得及說。寧老那點還沒成型的打算就這么擱下了。
如今陳軍又站在了他面前。
寧老看著陳軍,嘴角那點笑紋收都收不住,背在身后的手指頭輕輕搓了兩下,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走吧,我帶你進去看看。進度比預想的快,有些東西你看了肯定高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