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講了一些剛到周村的事情,這些是周硯之前在她的記憶碎片中沒有看到的。
“我剛嫁過來的時候,周毅老漢給他分家,分給我們的土夯房墻上滿是縫縫,屋頂也全是洞,一到下雨天,外頭大雨里頭小雨,風穿堂而過,日子簡直沒法過。
但周毅勤快,殺牛之余每天閑暇的時候就補墻、修屋頂,快到冬天的時候終于把破房子修補好了。
家里還是窮,日子過的緊巴巴的,連衣都沒得一件,我就想著做鹵菜。牛腸、牛肚這些邊角料收拾收拾,用鹵水一鹵,大家都說味道好,說干就干。
先在青衣江旁邊賣,因為價格實惠,味道巴適,賣的還可以。
積累了一些本錢,我就開始鹵豬頭,天天挑到蘇稽石板橋頭賣,生意越做越好,鹵肉從十斤賣到二十斤、一百斤,挑不動了,就買了頭驢,弄了輛驢車……”
老太太講的不疾不徐,講到生意日漸變好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笑容,說到丈夫隨軍出川,眉頭又不自覺皺了起來。
后邊的故事,周硯大多在她的記憶中看過。
幾十年過去,確實出現了一些偏差,但總體來說,老太太的記性還是不錯的,很多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關于嘉州飯店來進貨的事,被她全部略去,只說會有一些嘉州的食客聞名而來。
絕不背刺合作伙伴,老太太的底線還是相當高的。
何志遠不時提問幾句,對于感興趣的話題展開討論,大多數時候都是聽老太太講。
這龍門陣一擺就是兩個小時。
小李將鋼筆蓋上,擰英雄牌墨水瓶蓋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又是一萬三。
命真苦。
何志遠聽得眼眶紅紅,頗為感動,開口道:“老太太,您這一鍋鹵味的傳承,聽得我淚包包都包起了!
從您外公傳承下來的這一鍋鹵水,養活了三代人,也成了一代蘇稽人的美食記憶。如今傳到周硯手里,正在成為新一代蘇稽人的舌尖新寵。
我能不能給你拍一張照片,如果到時候文章能上雜志的話,可以作為插圖配文。”
老太太整理了一下衣裳,點頭道:“要得,你拍嘛。”
“你坐這里就可以。”何志遠取出相機,往后退了兩步。
老太太穿著一件素凈的藍色斜襟布衫,坐在堂屋的上座,神色平靜而從容,身后掛著兩塊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旁邊掛著周老爺子的相片。
何志遠按下快門的時候,眼眶里含著熱淚。
這不止是一鍋鹵味,而是將這個大家庭緊緊系在一起的紐帶,帶子就攥在老太太的手里。
收起相機,何志遠看著老太太說道:“老太太,回頭照片洗出來了,我寄給周硯,讓他交給你。等雜志發行了,我也給你寄一本。”
“要得,辛苦你們。”老太太點頭,面帶微笑將他們送出門。
“何主編,需不需要我奶奶鹵一鍋鹵味”回去的路上,周硯問道。
“不用,老太太說了,你的鹵肉和鹵素菜比起她絲毫不差,何必再讓老人家辛苦一陣。”何志遠笑著搖頭,滿臉感慨道:“周硯,你對人物的選擇太敏銳了,這絕對是我今年采訪到的最好的故事之一,比起孔派的傳承也是絲毫不弱。
家國情懷為底色,又體現了那個時代背景下的四川女人自強不息的精神,這一鍋鹵味不僅是蘇稽人的美味記憶,也是奉獻精神的傳承。”
“何主編總結的太好了。”周硯連連夸贊,何志遠升華主題的水平是比他高不少。
挺好的,立意越高,越容易上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