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弱冠的少年,執掌十五萬大秦虎狼之師,感受到的卻非權力帶來的榮耀,而是深入骨髓的孤獨與恐懼。
由于呂不韋那遮天蔽日的權勢,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身邊的人,究竟孰忠孰奸,誰可以信任,誰又必須防備。
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將領,那些對他畢恭畢敬的親衛,會不會在某個深夜,化作呂不韋派來的刺客?
就連那位由華陽太后親自指派,名義上是來輔佐和保護他的楚系大將,樊於期……真的可信么?
成蟜想到了自己的這位副將,或者說,這支十五萬大軍的、真正的統帥,心中舉棋不定。
他又不是白起那般的軍神,出場就是巔峰賽,開局就是大軍團指揮。
縱使是連年征戰、武運昌盛的大秦,能夠獨領十萬以上大軍的大軍團指揮,亦不過是雙掌之數。
而這其中,絕對不包括年僅十七的他,長安君成蟜……
“報——”
帳外,傳來傳令兵的稟報聲,
“啟稟君上,樊於期將軍求見。”
成蟜的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他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讓他進來。”
片刻后,樊於期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走入帳內。
“末將參見君上。”
“樊將軍不必多禮。”
成蟜抬手虛扶,示意他起身,“深夜至此,可是軍中有何要事?”
樊於期起身,看著成蟜寫滿了憂慮的臉龐,沉聲說道:“軍中無事。只是末將見君上營帳深夜燈火未熄,心中擔憂,特來探望。君上乃萬金之軀,當保重身體才是。”
“有勞將軍掛心了,本君無事。”成蟜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樊於期凝視著他的臉色,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君上……可是在擔心,有奸人加害?”
成蟜的瞳孔驟然一縮,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驚惶。臉上的苦澀之意更濃,嘴唇動了動,卻終究,還是未發一言。
樊於期見狀,心中已然有數。
他猶豫了一下,再次壓低了聲音,開口道:
“今日軍中,末將查到了一些行跡可疑的奸細。一番審問之后才知……”
他湊到成蟜耳邊,聲音如同蚊蚋。
“他們……是‘羅網’的殺手。但無論如何用刑,都問不出他們的任務是什么。末將……已經將他們,就地處理掉了。”
“羅網”!
成蟜臉上血色盡褪,震驚與憤怒的神色交織在一起,讓他年輕的臉龐顯得有些扭曲。
羅網!
作為大秦的暗殺與情報組織,如今,已全部聽命于相邦呂不韋!
一群潛入軍中,沒有身份登記,面對秦軍將領的審問,卻死也不肯透露任務內容的羅網殺手……
他們的目標,還能是誰?!
“欺人太甚!”
成蟜咬牙切齒,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目光中隱約有委屈的淚光在閃爍。
可是,他卻依舊死死咬著嘴唇,強行將所有的話語,都咽回了肚子里。
樊於期偷眼看了看他的神情,心知這位年輕的公子,仍未完全信任自己。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再次抱拳,躬身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