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外。
公孫麗提著食盒,在這頂并不起眼的營帳前,已然佇立了許久。
平日清澈而堅定秋水明眸,此刻,卻寫滿了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復雜的猶豫。
帳內,燈火通明,將一道修長身影,投射在帆布上。
她知道,自己不該來的。
師哥荊軻的請求,不過是一個引子。
真正驅使她來到這里的,是內心深處連日來愈發強烈的的焦灼與……期盼。
她想見他。
想再看一眼在危難之際,向自己許下“衛國,不會亡”的承諾的男人。
在如今這殺機四伏,濮陽城仿佛隨時都會被秦軍鐵蹄踏碎的時候,唯有他,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救命稻草。
可她,又怕見到他。
怕……他會變得與荊軻師哥一樣,自己的這份期盼,最終只會得到一個讓她心碎的回應。
就在她一顆芳心亂作一團之時,一道蒼老急切的聲音,自身后如驚雷般炸響!
“麗兒?!”
公孫麗渾身一顫,猛地回過頭,看到的卻是滿面風霜、雙目赤紅的祖父公孫羽。月余未見,這位曾經矍鑠的老將軍,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祖父,您……
她剛要歡喜地迎上去。
然而,關切的話語尚未說完,卻被公孫羽先一步踏前,厲聲喝止。
“你怎會在此處?!”
老將軍的情緒,顯然已經失控,“此乃軍國重地,刀劍無眼,豈是你該來的地方?!胡鬧!簡直是胡鬧!!”
就在半個時辰前,平陽前線陣地被破的緊急軍情,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濮陽危在旦夕,衛國危在旦夕!
這股足以將他壓垮的焦慮與恐懼,在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孫女,竟也身處這漩渦中心時,徹底爆發了。
這中軍大營看似安穩,實則已在秦軍兵鋒之下絕地!
他自己一把老骨頭,死則死矣,可他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孫女,也陷于這等險境之中?!
公孫麗哪里知道祖父心中深沉的愛護與恐懼,直接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吼得當場愣住了。
她只覺得,自己滿腔的歡喜與擔憂,被祖父這當頭一棒,給敲得粉碎。
不問青紅皂白的斥責,刺得她心中委屈無比,清澈眼眸中,瞬間便已是水霧彌漫。
“我……我是受師哥所托,來……”她咬著嘴唇,聲音帶著哭腔,試圖解釋。
“住口!”
公孫羽怒不可遏,他此刻心亂如麻,哪里還有半分聽她解釋的耐心,
“兵亂戰危,他怎能讓你來此犯險?滾!給我立刻滾回濮陽城去!!”
“祖父……”
公孫麗被他吼得嬌軀一顫,心中委屈終于化作兩行珠淚,滾滾而下,單薄香肩在寒風中微微顫抖,貝齒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就在這祖孫二人爭吵之際,一直緊閉著的帥帳,其帳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掀開。
一道身影,從中走了出來。
那一瞬間,公孫麗仿佛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走出來的,并非是她所熟悉的那個,身著樸素黑衣、氣度溫和的墨鈺師兄。
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褪下了那身不變的布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云紋重甲,外罩著一件玄色披風。
記憶中那張平凡耐看的臉,此刻,被一張青銅面具所覆蓋,只露出一雙不帶絲毫感情的冷漠眼眸。
這一刻,韓國客卿暫時下線,受“信陵君”所托,代行其權,攪動魏國風云的魏墨統領六指琴魔,重現世間!
秦時墨鈺的目光,僅僅是在公孫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俏臉上,淡淡地掃了一眼,便毫無停留地掠了過去,最終,落在了公孫羽的身上。
“公孫將軍的來意,我已清楚。軍情危急,我便不做詳述了。”
說著,他取下了腰間代表著無上軍權的信陵君印信,聲音陡然轉冷。
“公孫羽,聽令!”
公孫羽渾身一震!
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軍,在聽到這聲號令的瞬間,竟恍惚從眼前這個戴著面具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了曾令天下英雄為之折腰的君上——信陵君魏無忌的影子!
他下意識地,便單膝跪地,抱拳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