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又一個秋高氣爽的時節,水到渠成,這樁事便定了下來。
沒大操大辦,只在山腳下的老宅擺了幾桌,請了村中相熟的鄰里鄉親,熱熱鬧鬧了一回。
酒席備得豐盛,姜明還特地多做了一桌,菜色與主桌無異。
趁著前院人聲鼎沸,他獨自端了食盒,沿著那條通向后山的小徑走去。
半晌才空著手回來,肩頭帶著一星半點山里的露水氣。
這般隱秘的事,他自以為做得妥帖。
只是,姜義瞧見了,也只當沒瞧見。
直到月上中天,院里熱鬧散盡,只余父子二人,茶香氤氳在夜色與蟲聲里。
姜義慢慢捻著茶盞,像隨口說話,卻在指節輕輕叩著石桌時,把話頭拐到了生兒育女上。
“明兒,你與秀兒修為都不淺,子嗣之事……不必急于一時。根基穩固了,對你們,對那孩子,皆是好事。”
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落在耳里,卻帶著過來人的分量。
修行人的子嗣,與凡人不同,牽扯甚多。
姜明手中茶杯微微傾著,月光碎在茶面上,他靜靜聽著,神色如水。
待父親說完,他才搖了搖頭。
多年里,這是頭一回,他如此明確地回絕了父親的話。
“爹,此事……順其自然。”
語氣依舊溫和,卻有股不容置喙的勁道,“孩兒自有分寸,還望爹信我。”
姜義抬眼去看,只見那雙眸子沉沉如古井,半點波瀾不顯。
他原本就沒打算逼迫,如今聽了,也只是點頭,將那杯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罷了,你既有章程,我便不多嘴。”
話雖如此,不知為何,他還是在兒子平靜的聲音里,嗅出一絲……急切。
那味道淡得很,卻像風里夾帶的桂香,轉瞬即逝,卻叫人記住了。
院子里落葉還沒被風掃盡,晚秋的天色便沉沉地壓了下來。
姜明如今的道行,雖還未至煉精化氣、伐毛洗髓的境地。
然那縷神魂,早被淬得如秋夜最澄明的月光。
一照之下,自家這副皮囊里里外外,了若觀火。
體內精氣的漲落,如掌中紋理,操縱起來,比常人動根手指還輕巧。
婚后不過月余,金秀兒身上的細微變化,便瞞不過這院子里眼光銳利的一眾人。
她那腹中,多了一線微弱卻堅韌的生機,像風中豆火,搖曳而不滅。
這般月份,換作外頭的名醫,捻著胡須把脈半日,也不過說一句“氣血稍有浮動”,斷難窺破其中端倪。
可在這姜家小院里,一眾神魂明旺之人的感知中,那點新生的氣息,清晰得如夜色里的一星燈火。
最是歡喜的,自然是柳秀蓮。
自從察覺此事,她臉上的笑意就沒消過,從早到晚腳底生風。
也不管俗世安胎的法子對修行人合不合用,先一股腦兒張羅起來。
灶上煨著的湯藥,從天亮到天黑香氣不絕;
金秀兒屋里的床褥里外換了個遍,說是要軟和些、睡著才穩;
連走路說話都不自覺地輕了三分,生怕驚了她那寶貝大兒媳。
這股熱乎勁兒,倒叫金秀兒哭笑不得,心底卻暖烘烘的。
姜義嘴上不提,練功時那雙眼卻總會不由自主地瞟向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