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一個小童自兵部旁的瓦子巷中竄出,懷里緊緊揣著《臨安捷聞》。
他一路奔行,穿街過巷,扯開嗓子大喊:“呂制使榮升啦!郭大俠獲封荊鄂都統制!那反賊易逐云……”
忽然間,便被茶博士一把揪住耳朵提了起來,“你這小崽子,休得在此胡言亂語!上回你說史知政養白虎鎮宅,害得老子的幾十個茶碗被差役砸了個稀巴爛!”
一個腳夫蹲在角落,揚手扔來兩枚銅錢,“且念得仔細些!那反賊究竟怎樣了?”
那小童忙抖開小報,高聲念道:“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易郎君鐵槍挑翻蒙古大纛!樞密院親批‘功在社稷,罪赦前愆’!官家還封了他‘開國縣男’的爵位呢!”
一旁綢緞莊的掌柜啐了口濃痰,罵罵咧咧道:“功個什么!上月這小子還在皇城司的通緝名單之上——”
話說一半,卻突然住了口,原來兩個察子正按刀而立,斜眼往這邊瞧來。
那小童一路小跑,叫賣著小報,來到西湖邊上的豐樂樓,畫舫中傳來琵琶聲音。
史嵩之侄子一腳將歌妓踹翻在地,“彈的這是什么晦氣曲子!快給小爺唱那《玉樹后庭花》!”
一位貴公子醉醺醺地舉起夜光杯,“依我看吶,郭靖就該封到瓊州去養龜!他娘的——”
仰頭灌下一杯酒,又道,“忠順軍年年索要五百萬貫,這筆錢能買多少波斯舞娘來尋歡作樂?”
龜奴眼尖,一把揪住賣報小童,“滾遠些!沒瞧見小侯爺在此消遣嗎?”
話落,船窗里飛出半只炙鵝,正砸在小童懷里。他低頭一嗅,香氣撲鼻,畫舫中有人吟詩:“漢水尸橫三百里,不如西子蹙眉矣……”
那小童大喜,咬了一口燒鵝,一抹嘴高聲叫道:“小的多謝侯爺賞賜!”
說完又一路奔跑叫賣起來。
身后畫舫中笙簫聲起,唱詞又變:“漢家兒郎弓刀銹,錢塘女兒羅裙透...…”
另一個聲音哈哈大笑:“妙啊妙啊!史兄,好詩,當真是好詩——”
不多時,小報便已售罄。
那小童正蹲在斷橋邊數著銅板,忽聽一人笑道:“開國縣男,哈哈哈……”
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白衣女子手持釣竿,空鉤之上懸著半片殘荷,正捧腹大笑。
旁邊一位青衫女子負手而立,望著雷峰塔影,悠悠說道:“當年韓侂胄給辛稼軒封了個‘龍圖閣待制’。”
說著指尖輕輕一彈,一片樹葉如利刃般飛出,削斷了荷莖,“忠臣骨,佞臣舌,從來都是這廟堂之上的柴薪罷了。”
那白衣女子笑嘻嘻道:“如此,我也去殺個人,倒要看看官家會不會封我個‘開國縣女’?”
說罷,足尖輕點,踏水而行,轉瞬間掠出數丈。手中魚竿直直插入一畫舫之中,身影從畫舫窗戶竄了進去。
緊接著,畫舫中傳來一陣尖叫,鴇母和龜奴扯著嗓子大喊:
“殺人啦——”
“小侯爺被殺啦——”
砰砰幾聲,只見一個個被扔出畫舫,落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