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段曉棠開口,韓騰已經搶先一步,將她最可能的反應,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你會公開、公平、公正地處置他,依法辦事,絕不偏袒,就像你曾經處置過的那些俘虜、亂軍一般,不會因為他是你的下屬,是老夫的孫子,就手下留情,網開一面。”
段曉棠沒有否認,“人就該為自己的所言、所行付出代價。”
韓騰慢悠悠地飲了一口茶,語氣里帶著幾分深意:“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本不該發生。”
段曉棠臉上露出幾分不服氣的神色,她管天管地,還能管下屬的心意嗎?
韓騰將她臉上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底暗自好笑,真不愧是永遠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頭的段曉棠。
他放下茶盞,語氣嚴肅地說道:“何必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你站得比他更高、看得比他更遠,你清楚這件事的風險,知道一旦鬧大,會有什么后果。你就該用他的前程威脅他,甚至給他撮合一門婚事,斷了他的念想,把一切風險,都掐滅在萌芽中。”
段曉棠怔怔地看著韓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這是您老親孫子,不是仇人吧?
韓騰看著她這副震驚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繼續說道:“但是你的道理,你的道德,你的底線,不允許你這么做,是吧?”
段曉棠緩緩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是!我不能將自己的想法,強行強加在他人身上。感情之事,本就不能勉強,六郎有自己的心意,有自己的選擇,我能做的,是提醒他守住底線,卻不能強行阻止他,更不能用強權逼迫他。”
韓騰輕聲一笑,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點撥,“段二,你以為我們是什么?國子監里搖頭晃腦讀書的酸儒?我們是軍人,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的是殺人的行當。”
“你自以為是的冷靜和理智,何嘗不是一種冷漠和不負責任的表現!”
“擔不起因果”轉換過來,何嘗不是“我不擔因果”的說法。
“袍澤之情為何比其他情誼更深刻,無非是因為我們常年并肩作戰,直面傷痛和死亡,唯有互相信任、依靠,才能贏得一場又一場的勝利,才能在戰場上,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保住身邊袍澤的性命。”
“你這般主將已是難得,軍士相信你會與他們同生同死,可在那些不生不死的小事上,你如此‘見外’,讓他們如何相信你不會為了心中的公平、正義,把他們推出去?”
韓騰可以為韓躍、為右武衛的一切行為托底,其中的是非對錯,他們私下再算賬。
段曉棠能做到嗎?
段曉棠如遭雷擊,但依舊堅持己見,“我仍然認為,人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付出代價,這一點,不會改變。”
但韓騰一番中肯之言,還是讓她有所思考,“不過,上將軍的告誡,我也聽進去了。”
段曉棠站起身,看著韓騰,目光坦蕩:“往后,我會挑明底線,說清是非對錯,分析其中利弊,若是他們有偏向,有犯錯的苗頭,我會及時出手糾正,不會一味地只講公正,而忽略了袍澤之情。”
韓騰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欣慰的神色,雖然段曉棠的想法,距離他期待的“獨斷專行”,還有不小的差距,至少有所進步。
“軍營,和你平日交朋友不一樣,等你什么時候,能真正拿捏好其中的分寸,你就能接替元正了。”</p>